第 9 章 万宝楼

天还没亮，后山，沈砚立在一根青石柱前，垂眼，看着自己的两只手。

灵骨反哺的那半截口诀，一日一夜地修下来，终于又让他参出了一部分，口诀里记载的，除了灵气的运转路线，深处还藏着一门祖父生平所学的杀伐之术，这一招的名字，也写在口诀里，叫惊澜潮。

沈砚深吸一口气，一缕青气，自胸口灵骨里流出来，顺着口诀里记载的路线，过肩，走臂，通腕，到掌，青气抵达掌心的一瞬，他一掌推出。

掌风撞在青石柱上，砰的一声闷响，石屑四溅，那一掌落下，他右臂自肩头以下，酸麻了半晌，连指节都合不拢。

沈砚甩了甩手，望着石柱上留下的那一道浅浅的掌印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
潮劲一浪叠一浪，他方才爆发的，只有一浪，而且这一浪，还是散的，不成形。

祖父的口诀只剩下大纲，劲力的传导路线，早就断了，他凭着残文，至多参出三重潮劲，以他如今淬体七重的灵气，三重爆发完，丹田气海，便见底了。

一击，这就是他的极限，所以这一击，绝不能落空。

青阳城这几日，热闹得很，万宝楼来了。

这万宝楼，是横跨周遭几座城的买卖势力，专做灵物丹药的生意，手眼通天，一年只在各城设一次分场，这一日，青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，几乎都到了。

沈家作为青阳城数一数二的家族，自然也接到了帖子，族里点了几个年轻子弟，随几位族老，一同前往。

沈砚本不在列。季考碑前那道青光的来路，三族老沈青山问过一回，没问出结果，心里一直存着。可临行前，沈青山却忽然点了他一句：“沈砚，你也去。”

沈砚一怔，拱手，随即应了下来。

万宝楼设在青阳城东，一座占地极广的三层楼宇，金碧辉煌，沈砚随沈家众人入内，只觉满目珠光宝气，所见之物，无一不是寻常店铺里见不着的珍品。

正看间，前头，却忽然喧闹起来，原来，万宝楼这次设了一座“试灵台”，专供各家族年轻一辈切磋助兴，此刻台上，站着一个锦衣少年，趾高气扬，点名要沈家子弟下场。

那少年，是青阳城周家的人，名唤周禹，淬体九重，据说已经摸到了聚气境的门槛，人称半步聚气，沈家最后一名在台上的子弟，在他手下，没能走过十招，被他一记裂骨手拍在胸口，踉跄着退下了台，周禹此刻正立在台上，笑得张狂。

“沈家，就这点本事？”周禹环顾四周，讥诮道，“偌大一个沈家，连个能打的都没有？”

沈家众人，脸色都不好看，几个长老面面相觑，一时，竟无人应答。

便在此时，一道清瘦的人影，缓缓走上了试灵台。

“沈砚？”周禹眯起眼，“哪个沈砚？”

“旁支，沈砚。”少年报上名来，“淬体七重。”

“淬体七重？”周禹一愣，随即仰头大笑，“沈家是没人了么，派个七重的小子，来打我这九重？”

台下，也是一阵骚动，有人低声议论，说周禹可是半步聚气，说沈家前头两人一人没走过十招，周家那边的人，脸上已经带了笑，等着看热闹。

沈砚没有多话，只是摆开了架势。

周禹的笑声还没落，人已经动了，一脚踩在台面上，身形未至，风压先至，右手曲爪，五指如钩，直取沈砚肩头，爪风撕着空气，嗤嗤作响。

“周家武技，裂骨手！”

台下有人喊出了名字，满场顿时一阵哗然，黄阶高级的武技，周家传了几代人的东西，寻常淬体九重都接不住，何况七重。

沈砚不硬接，身子微微一侧，让过那一爪，自己的拳，已经顺着空隙递了出去，青岩拳，他幼年练到大的拳法，招式朴实，胜在扎实。

砰。

拳爪相撞，沈砚整条右臂一麻，虎口崩开一道口子，人被震得在台面上滑出去三步，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
而周禹，只是晃了晃身子。

“七重跟九重，到底还是差着。”周禹甩了甩手指，嘴角的讥诮更深，“本少爷看你敢上台，还当有什么本事，原来，也不过如此。”

台下，沈家几个长老的脸色，又沉了几分，有人已经低下头去叹气，说差着整整两重淬体，不是一招半式补得回来的。

周禹不给他喘息的机会，身形再扑，爪影连环，裂骨手狠辣得很，招招奔着关节要害去，沈砚咬牙接着，青岩拳守多攻少，几个呼吸下来，已经挨了七八下，两条手臂酸麻，喉咙里泛起血腥气。

可他没退。

台下，渐渐有人看出了门道，这少年的灵气精纯得吓人，挨了一下，退而不倒，压而不垮，每一次眼看要撑不住了，他胸口那口气就又提起来，把身形硬生生撑住。

台下，叹气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，侧席上，沈青山的手指，在椅背上轻轻敲着，目光落在台上，一瞬不瞬。

周禹攻势更急，招式越打越狠，打了这么久，还拿不下一个七重的小子，他爪法陡然一变，双手蓄力，要一击了结。

而一直退守的沈砚，忽然踏前了一步，这一步欺进了身内，一只手掌，顺着口诀里的路线，平平推了出去，一重潮劲。

轰。

那一掌，正印在周禹胸口，周禹脸上的讥笑骤然僵住，他只觉这一掌的掌力里，还藏着一股滚动的劲，那股劲凝而不散，像活物一样往内里钻，他身形一晃，连退三步，第四步才堪堪站定。

满场，忽然静了一瞬。

“那一招，是什么武技……”人群里，有人低声喃喃。

没人答得上来，连沈家自己的人，都在面面相觑，这一招，不在他们家传的武技里。

周禹站定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，再缓缓抬头，目光阴沉了下来。

“好，好，好。”他连着说了三个字，忽然双手一攥，全身骨节噼啪作响，周身的气势，陡然攀升。

他丹田里那凝了一半的气旋，此刻，竟被他强行引动了。

“他疯了！”周家那边，有人失声站起，“气旋还没凝成，强行引动，是烧根基！”

半步聚气的真意，便在那半口没凝成的气旋上，周禹这一击，是把一身的灵气，尽数压进了那半口气旋里，台上攀升的气势，此刻已经越过了淬体九重的界限，摸到了聚气境的门槛。

沈家一侧骚动，沈青山从席上站了起来，往前一步，竟是要出手止了这场比试。

而台上，沈砚望着那压过来的气势，反而闭了一下眼。

胸口的灵骨，在这一刻，忽然烫了起来，那一缕青气，不引自燃，里面蕴着的力量，竟比平时还强了几分。

他睁开眼，一掌推出。

惊澜潮，三重潮劲。

第一重潮劲，迎着那股气旋之力撞上去，滚动的劲力，当场将其冲散了一半，第二重潮劲顺势而入，将剩余的劲力一层一层绞碎，第三重潮劲及体，所有的劲力，轰然炸开。

砰！

周禹整个人如遭重锤，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，一口血喷出来，身形倒飞出试灵台，重重砸在台外的地上，激起一片尘土。

沈砚独自立在台上，右臂缓缓垂了下去，袖管微微地颤，丹田里的灵气已经见了底，这一刻，连站着这两个字，都要用尽他全部的力气。

可他站着。

台下，先是一片死寂，随即，炸开了锅。

“七重打九重，还是半步聚气的九重……”

“最后那一掌，三道劲力，我亲眼看见的！”

“沈家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？”

周家那边，早有人抢上去扶周禹，一扶之下，几个周家子弟的脸色都变了，他温养了一年多的气旋，被这一掌，震得散了七八成。

而二楼的雅间里，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人，端着茶盏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，他放下茶盏，目光在台上那道立着的身影上停了一瞬，又收了回来。

“那门武技，不在沈家的传承里。”他低声，对身旁人吩咐了一句，“去查查，这个叫沈砚的，是什么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