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8 章 旧账
族宴设在当晚,祠堂前的空场上,十几桌。桌上是族库的例菜,一人一碗酒。这样的场子沈家一年摆两回,年节一回,小比赏功一回。
小比的赏还没议,酒先过三巡。
沈砚坐在旁支的末桌,他爹沈守拙坐在他旁边。旁支里入了前四的,准带一名家眷赴宴,这是他三年来头一回坐进这个场子。
宴至半酣,沈观澜起了身。他今晚喝得不多,话等了很久。满场安静下来的时候,他掸了掸衣襟,像要把话说出口之前,先把自己的体面掸干净。
“小比的赏还没议,先议一笔旧账。”
满场安静下来。
上首的族老席上,一个灰蟒纹锦袍的老人放下酒盏。
“说。”
沈崇只说了这一个字。可就是这个字,让沈观澜的腰,直了几分。
沈观澜朝四下拱了拱手,转向末桌。
“诸位只当沈砚入前四,是他自己挣的。”他一字一字地说,“三年前他气旋溃散那晚,族老会连夜议事,议的是:废人,停月例,除名分。是谁,跪在议事堂外头一天一夜,把这事跪成了再议?”
他伸手,指向末桌。
“他爹,沈守拙。跪的哪一头?三叔公,沈崇,长房的门。”
“腊月里跪的,跪了一夜。第二天,是旁人把他抬回柴院的,膝盖肿得裤子都脱不下来。”
“要不是那一跪,他连一块灵石的月例都领不着。今天这桌上,也没有他这号人。”
“如今入了前四,风头不小。可这前程,打根上就是跪出来的。我说句直的,沈家这一支的膝盖,就是这么软。”
十几桌,几百道目光,齐齐落在末桌那对父子身上。
沈砚坐在他爹旁边,听着这段他从没听过的旧账,指节在膝上,慢慢收紧。
沈守拙放下了筷子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很长的一声。他的手在抖,攥着桌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可他站起来了,一步跨到沈砚前头,把儿子挡在了身后。
“当年的账,我来还。”他说,“要跪,我现在再跪一遍,冲谁跪都行。别拿孩子说事。”
沈砚按住了他爹的手。
那只手在抖,凉的。他把手按住,站了起来,从他爹身边,站到了前头。
“我爹当年跪下,求的是族里给我一条活路。”
他环视全场。
“这笔账,我沈砚,记下了。”
场中静了一瞬,随即有人低声笑。
笑到一半,笑不下去了。小比三场,他们都看过。前四名里唯一一个六重,是在沈听一掌之下站着出场的。这样的人站在场中央说记下了,没人笑得响。
不知是谁先开的头,低低的话语在几张桌子间转起来。
“守拙这些年管着货栈的账,没出过一回错。”
“为个儿子跪一天一夜,那也叫软?”
“要跪,你们谁去跪一个试试。”
风向,慢慢变了。沈观澜的脸色挂不住了,他看向沈崇。
沈崇已经站起来了。
老人没看沈观澜,也没看旁人。他从主位下来,一步一步走出祠堂前的空场,路过末桌的时候,停了半步。
“成年试炼,”他看着沈砚,面无表情,“老夫会好好看着。”
走了。
宴席散得很晚。沈砚扶着他爹回家,一路无话。到了院门口,沈守拙站住,看了儿子很久。
“那笔账,”他说,“本不该你记。”
“记在我这儿了。”沈砚说,“一样。”
当夜,沈砚盘膝坐在床上。
旧账,活路,膝盖,他爹攥着桌角发白的指节。白天那些话,他一句没往心里去,可有一口气,一直堵在胸口,下不去。
夜半,灵气行至第七重的关隘。
这一关,他碰了半个月,一直差着一层窗户纸。今夜那层纸,薄得反常。白天那口气,堵了一整天,堵着堵着,倒把那层纸,浸软了。
灵气沉到底,再提起来,一冲而过。
七重。
丹田里的灵气沉了一沉,稳稳落在新的关口上。他内视了一瞬,胸口那块骨温着,安安静静。
安静得,好像顺手又抽走了一缕。一成。
七重的灵气,比六重厚了何止一倍。他把那半截口诀在心里又过了一遍,从前参不动的那几处关窍,忽然松了松。
今夜,他不睡了。
就在灵气落定的时候,灵骨深处,起了一声异声。
很轻,像一个人忍着什么,喘了一口气。
那声里,带着一丝疲惫。
沈砚睁开眼,屋里黑着,什么都没有。
他坐了一会儿,当是自己听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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