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灵骨

第 10 章 定级

入冬月,成年试炼的正日,祠堂前的大坪扫得干干净净,族谱摊在正门的条案上,翻开着。

沈家的规矩,试炼这一日,先按碑,后录谱。主事立在碑前,唱一个,按一个。唱到旁支那一卷,他顿了顿。

“去年进境,录第一。旁支,沈砚。”

满场静了一瞬,才哗的一声炸开。炸开的声音里,一半是惊。另一半,一年前笑得最响。

沈砚出列,上台,按碑。

碑光亮起,一节一节往上走,稳稳停在七重的刻度上。一年前,这块碑的光缩在他掌心底下,暗得像一星将熄的火。一年后,光从掌下升起来,一节,又一节,每过一节,场中的抽气声,就重一层。腕上缠过一缕极淡的青色,快得像错觉。高席上,沈崇的眼睛,眯了眯。

主事提笔,蘸墨,把“沈砚”两个字,写进了旁支卷的首页。

“自今日起,沈砚入谱,定级,享嫡系同等待遇。灵石月例,四块。武技阁,藏经阁,凭谱进出。”

唱名往下走。今年达标的,连沈砚在内,一共七人,沈听在列,沈杰也在。

长老席上,沈青山微微颔首,端起了茶盏。多数长老不置可否。沈崇坐在最上首,从头到尾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
族谱合上,墨迹未干,沈崇起了身。

“老夫说件事。”

大坪上安静下来。

“去年,黑石峪矿上塌方,折了七个人,督事的缺,空到今日。”他环视大坪,“供养不能白享。老夫提议,今年定级之人,加考额定任事。”

“矿上督事,取三名。考过的,入谱任职,灵石功法,加倍支给。考不过的旁支子弟,按旧例,发配矿上,充作采灵客。”

沈青山第一个开的口。

“七重,是试炼立下的线。线过了,又要考额,考不过还得下矿。那这条线,还算不算数?”

“线是死的,矿是空的。”沈崇说,“塌方之后,族老会有过一道议令。主事,念。”

主事捧出一卷旧档,当众念了。

旧档不长,三句。头一句,去年腊月的印。第二句,黑石峪折的人数。第三句,准。

念完,主事合上卷轴,双手捧着,退回案后。先例在,例是沈崇那头立下的。长老们沉默了大半,这一条,算是过了。

“考额的章程,各房报族老会核。”沈崇的目光,落到了台上。

“旁支,沈砚。”

“灵气精纯,眼明手快。黑石峪深处,三号矿脉,母矿的样本,缺一个人去取。三个月,取回来,算你一个名额。”

场中的声音,低了下去。

“黑石峪……去年塌的,就是黑石峪。”

“独探矿脉,那是要人命的。”

北面家眷席上,沈守拙的手,死死扶住了桌沿。

“怎么?”沈崇看着台上,“接不接?”

沈砚立在碑前。

“名额,我自己去拿。”

话音落地,满场一下子没了声音。没有人笑,有人悄悄低了头。

北面那头,沈守拙扶着桌沿的手,慢慢松开了。松开了,还在抖。

嫡系的队伍里,顾青词看着他。一年前,大典散场的时候,她说过一句话:明年这个时候,我在这儿看你按碑。今天他按了,七重,头一个唱进族谱。她笑了笑,没出声。人群把她挤得晃了一下,她没动,一直看到他下了台。

人群外围,沈观澜嘴角挑着一点笑,像在看一场好戏的后半场。沈杰盯着台上那个人,眼神淬了冰,半年前那一手,他记到今天。

散场的时候,人往外涌。人群的边角上,一个伙计打扮的汉子转过身,出了场门,对同伴低声说了半句。

“就是他。”

“回去,告诉楼里。”

当夜,柴院的屋门关着。

沈砚把白天的事,一样一样放下。族谱,名额,黑石峪,三个月。

放不下的,是他爹那只手。扶着桌沿,死死的,青筋都起来了。他爹怕什么,他知道。三年前怕过,今天又怕,怕的还是同一样东西。

他盘膝坐上床,引气入体,灵气行到胸口。

“砚儿。”

一个声音,从灵骨深处,浮了上来。

苍老,很轻,像一个人用尽了力气,只来得及说出这一声。

沈砚浑身一僵,猛地按住胸口。

声落之后,那节灵骨,凉了一瞬。

他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

那是祖父的声音。三年了,除了梦里,他再没有听见过。

它响了。响了,又凉了。

那一凉,到后半夜,还没有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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