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1 章 余温
那一凉,到后半夜,还没有退。
沈砚盘膝坐在床上,掌心按着胸口。那节骨就在掌下,隔着一层皮肉,温温的,像一块烧到最后的炭。
他等它,再响一声。
等了很久。没有。
屋里黑着,柴院的墙缝灌进夜风,把他后颈的汗一点点吹凉。他把掌心按得更紧了些,紧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砸在耳朵边上。
三年了,他夜夜往胸口送灵气,送进去,就不管了。
今夜,他头一回,反过来。
不引着灵气走功法,只跟在那一缕漏走的灵气后头追。不追快,只记方向。往左偏,记一个左。往下沉,记一个下。
这是他自己的法子,当初就是靠它,头一回摸到了那节骨的边。那会儿他还在猜,那到底是什么。如今他知道了,反而不敢猜了。
灵气出了经脉,一缕一缕,往胸口正中那一点汇。他闭着眼,一寸一寸,追过去。连呼吸都放轻了,就怕哪一口气,把这一缕灵气,吹散了。
碰到了。
还是那块骨,贴着他心口长的,一小块。他本以为自己会安心,可指尖触上去的那一刻,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它薄了。
温还是温的,可已经烫不起来了。像一盏灯,油见了底,光还亮着,人却已经看得出,它烧不长了。
沈砚睁开眼。窗纸外,天还黑着。
他开始数。
这三年,这节骨一共醒过几回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第一回,反哺那夜。三年漏空的经脉头一回过水,他躺在床板上,眼泪自己下来了。只是那夜那道青气,比他预想的薄,薄得像一层雾,风一吹就散了。他当是错觉,没往心里去。
第二回,季考碑前。青光将散,是这骨里漫出的暖流,托了一把,把将散的光又推了上去。顺手,抽走一缕青气,一成,不多不少,像收租的。他那时还笑过,觉得这骨头,有来有往。
第三回,小比台上。沈听第九招递到胸口,他眼看要撑不住,这骨忽然烫了一下。像有人在他身后,递了一样东西过来。他压下去了,没让祖父的东西露出来。
第四回,万宝楼。周禹强引气旋,那一掌压下来,他闭了一下眼,这骨不引自燃,烫得比平时还强。他借着那股青气,打出了三重潮劲,那一掌,打得周禹倒飞出去,满场都看着他。那一夜,是他三年来,最痛快的一夜。
第五回,就是今夜。那一声“砚儿”,轻得吓人,像一个人用尽了力气,只来得及,说这一声。
五次。
薄没薄,当初一回也没察觉。如今一件一件往回数,才看清,一回,比一回薄。串到最后,他的手心,开始发凉。
他一直以为,是这节骨在吞他的灵气。三年,一千多缕,全进了那里头。他问过掌心,问过碑,问过每一个睡不着的夜。
到头来,才明白。
是他,一直拿祖父剩下的东西,在活命。
反哺,是在烧。托青光那一下,是在烧。小比台上那一下,是在烧。万宝楼那一掌,烧得最狠。满场喝彩的那一刻,祖父剩下的东西,又少了一截。
他这三年,就是拿祖父,换自己的命。
而这三年,他半点,都不知情。
沈砚慢慢地把身子弯下去,额头抵在膝盖上,手还按着胸口。呼吸一下一下,压得很浅,怕惊着那点温。
那节骨温温的,贴着他的掌心。
他不敢再用力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直起身。
祖父没传完的那半截口诀,他得找回来。找回来,把祖父没做完的事做完,把祖父剩下的东西,完整地收下。
这是他如今,唯一能还给祖父的。
他如今最强的,就是那一手惊澜潮。可往后,每用一次,祖父剩下的东西就少一分。他唯一的越阶手段,成了最不敢用的手段。黑石峪的路,本就要拿命换,如今又少了一张能保命的底牌。
只是,那半截口诀的后篇在哪儿,他还不知道。祖父闭死关,再出来是一口棺材。满城没有一个人肯告诉他,那年到底出了什么事。
他按住胸口,对着黑漆漆的屋子,低低说了一句。
“爷爷,等我。”
那节骨温着,薄了一分。
天,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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