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2 章 一页

天刚亮，沈砚就去了祠堂偏院的档房。

档房管着全族的文卷，分两库。旁支的借旁支库，嫡系的借嫡系库。他报上“沈惊澜”三个字，执事在旁支库里翻了翻，抬起头。

“沈惊澜的卷，不在这儿。”

“我是他孙子。”沈砚说，“能不能查查嫡系库？”

执事摇头，把册子合上了。嫡系库的门，旁支进不去。这是族规，比门还厚。

沈砚在档房外站到近午。

祖父闭死关那年，他才十二岁。这些年，满城没有一个人肯告诉他，那年到底出了什么事。他想查，连从哪儿查起，都不知道。

“砚哥。”

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，拉过他的手，把一页折成四方块的纸，放进他掌心。

沈砚回头。顾青词站在他身后，额角沁着一点汗，像跑着来的。

她是一早听说，他来了档房，查“沈惊澜”。嫡系库的门，旁支进不去，她替他进去，抄了这一页。

“别在这儿看。”她压低声音，“回去看。”

沈砚捏着那页纸，掌心的汗，比她还多。

这页纸有多重，他知道。嫡系库里拿出来的东西，沾着嫡系的规矩。她跑这一趟，冒的是什么，他不敢细想。

“这不合规矩。”

“我借的，我抄的。”顾青词说，“族史不是谁一房的私产。我借得，就抄得。”

话音落下，回廊那头，有脚步声过来。

沈观澜带着两个跟班，踱了出来。看那样子，是得了信，专程来的。他的目光扫过顾青词，落在沈砚捏着的那页纸上，嘴角挑了挑。

“给一个旁支看嫡系的旧档，这话，你也真敢说。”

“顾青词，你是嫡系，可嫡系的规矩，是护着嫡系的。”他慢悠悠地说，“三叔公才把沈砚点去黑石峪，你回头就把嫡系的旧档，抄了拿给他。是坏规矩。还是说，你就这么想护着他，护到连族规都不认了？”

顾青词没退，反而往前一步。

“我抄的是沈惊澜的名录。”她迎着沈观澜的目光，“沈惊澜，沈家百年，头一个敢冲通脉境的人。他的孙子，想看祖父一眼，哪条族规不许？”

她顿了一顿，把声音放轻了。

“你从三年前就记着他。三年前压在你名字上头的，就是沈砚。”她说，“他如今起来了，你心里那口气，就找不着地方出，是不是？”

沈观澜没接话。

“旁人看一眼这页旧档，你就慌成这样。”顾青词说，“这页纸上，有什么让你怕的？”

档房前，静了一瞬。

人群里，不知谁先低声说了一句：“沈惊澜的旧档，他孙子看看，天经地义。”

这一句落了地，边上就有人跟：“沈观澜慌什么，那页纸上，有他的账不成？”

一个来还账本的老妇人，本要进门，这会儿停住脚，朝沈砚这边望了一眼，没说话，只把怀里的账本，抱紧了些。

沈观澜身后那两个跟班，对视一眼，悄悄往后退了半步。

沈观澜的脸色，一点一点沉下去。他盯着顾青词看了很久，又转过来，盯着沈砚。沈砚没躲，迎着他的目光，把那页纸，又往掌心里收了收。

“一张纸，翻不出天。”沈观澜转身，撂下最后一句，“黑石峪的路还长着，省着点用你的好运。”

人群散了。

沈砚站在原地，把掌心那页纸，捏得更紧了些。
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
“不用。”顾青词已经走出去几步，没回头，“我等你从黑石峪，活着回来。”

沈砚望着她的背影，没再说话。

她本是嫡系里的天才，满族捧着的人。为一个旁支，去顶长房的沈观澜，不值当。可她就这么做了。沈砚把那页纸，贴着心口，收进怀里。

回到家，沈砚才把那张纸展开。

纸是从族史里撕下来的一页，上头记着一行字，墨都淡了：

“沈惊澜，闭关前七日，自黑石峪归。面色如金纸，闭门不出。”

沈砚把这一行字，看了很多遍。

黑石峪。

祖父闭死关，死前七天，刚从黑石峪回来。

而就在昨天，沈崇点给他的考额，也是黑石峪，三号矿脉，母矿样本。塌方折了七个人的矿，就是那里。他爹说过，矿上有句话，十进矿，难全出。

一个地名，把两件事，钉在了一起。

他抬起头。

祖父当年去黑石峪，取的是什么？和那三号矿脉的母矿，是不是同一样东西？

那半截没传完的口诀，后篇，会不会也在那里？

他按了按胸口。那节骨温着。

黑石峪，他这回，怎么都要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