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灵骨

第 13 章 独探

考额的细则,贴出来了。

祠堂前的告示板上,钉着一张新纸。纸头三个字:取三名。纸下七个名字,从上往下排。沈砚的名字排在最末,后头跟着一行小字。

“独探,黑石峪,三号矿脉。取母矿样本。期限,三个月。”

围在板前的人,把这一行小字,念了又念。

“独探,就是一个人进矿道。”

“三号矿脉,去年塌的那条,折了七个人。”

“让一个人去,这是要命。”

“七个名字,就他一个,是独探。”一个老头把纸又看了一遍,“旁支,最末一个,最难的一件。这是把话,摆到明面上说了。”

“去年塌方,我二叔就在那条道上。”一个黑瘦的汉子,盯着那行小字,声音发沉,“抬出来的时候,连个全乎人,都没有。”

沈砚站在人堆外,把每一句都听进了耳朵。没进去,也没走。

独探两个字,是这回才有的。他心里清楚,这两个字,是冲他来的。

告示贴出的第三日,族老会在祠堂偏堂,核这七份差事的细则。各房的长辈都到了,沈砚也到了。他立在末席,后头站着他爹。沈守拙没坐,就站在儿子身后,像要把自己站成一面墙。

主事把章程念了一遍。七个定级子弟,各领一件差事,三个月为期。办成了,入谱任职。三个督事的缺,从办成的人里,择优取三名。

念到沈砚,主事顿了顿。

“旁支,沈砚。黑石峪,三号矿脉。独探,取母矿样本。”

沈崇坐在上首,眼皮都没抬。

“三号矿脉,矿道只容一人。”他说,“这差事,定级那日已经点了。今日核细则,一个字不改。”

沈青山搁下茶盏。

“独探塌过的矿,是送死。”他说,“黑石峪去年折了七个人,督事的缺才空到今天。再派一个人进去,一个人,取母矿。这哪里还是考额,分明是拿命,去填那个缺。”

“三号矿,去年埋了七个人。”沈青山看着上首,“如今让一个孩子,一个人,再钻进去。这哪里是考额,分明是往死路上送。”

“旧档上写得明白。”沈崇说,“塌方之后,族老会有过议令。主事,念。”

主事捧出那卷旧档,当众又念了一遍。三句。去年的印,折的人数,一个准字。

先例压下来,堂上静了。沈青山张了张嘴,没再出声。先例是沈崇那头立的,例比理重。

沈崇转向沈观澜。

“黑石峪一行,总得有人带队。”他说,“沈观澜,嫡系,定级。这趟领队,你来做。”

沈观澜起身,朝上首一礼,又朝四下拱了拱手。

“领队的差,我接。”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沈砚身上,嘴角一点点挑起来,“黑石峪的路,矿上的分工,我来排。沈砚那一路,独探,一个人去。谁都不许帮。”

几个长辈互相看了看,没人应声。领队的话,出了这堂,就是矿上的规矩。

堂上的空气,紧了。

沈守拙在儿子身后,身子晃了一下。沈砚没回头,只把手往后伸了伸,轻轻碰了碰他爹的衣角。

“让他一个人去,出了事,谁担?”末席有个长辈,低声说了一句。

没人接。先例在,沈崇在,领队权在沈观澜手里。谁担,都轮不到他们担。

沈砚往前走了半步。

三号矿脉埋过七个人,矿道只容一人。这些,堂上的人都清楚,他也清楚。名额只有一个,得拿命去换。

“独探,我接了。”

四个字,落在堂上。没有人笑。这一回,连先前念小字的那几个,都闭了嘴。方才说“要命”的那人,悄悄往后缩了缩。沈青山本还要说话,听见这一声,把话咽了回去,只重重叹了口气。

沈崇终于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取不回来,旧例等着你。”

散场。

沈守拙跟着儿子往外走,一路没说话。出了祠堂,他才开口,声音哑着。

“那矿道,塌过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说。

沈守拙站住了,望着儿子的背影,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下一句。那只手在袖子里,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
沈砚走了几步,又站住,没回头。

“爹,回去吧。”

人堆散尽,祠堂外的石阶边,一个伙计打扮的汉子,慢慢转过身。

“他要去黑石峪。”他对同伴低声说,“回去,告诉楼里。”

同伴点头,两人一前一后,没入长街。

长街另一头,一个青衫的小厮,把这一幕看进眼里,转身往周家宅子的方向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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