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灵骨

第 14 章 守拙

那页档案,沈砚放在桌上,推到父亲面前。

沈守拙正在掰一张粗面饼。掰到一半,停住了。他盯着那行墨淡的字,看了很久。饼在他手里,一点点凉下去。

“沈惊澜,闭关前七日,自黑石峪归。面色如金纸,闭门不出。”

屋里很静。灶上的水,开了一壶,又开一壶,谁也没去管。这柴院,父子俩住了三年,一张破桌,两条板凳,再没有别的。

“爹。”沈砚说,“这页纸,我拿到了。那年到底出了什么事,你跟我说说。”

沈守拙没抬头。他的手搁在桌沿上,指节泛白。

“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他说,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
“爷爷从黑石峪回来,七天就闭了死关。”沈砚说,“闭死关,再出来是一口棺材。这七天里,到底有什么?”

沈守拙不说话了。

沈砚把那张饼从他手里拿过来,掰下一块,塞回他手心。

“爹,我去黑石峪的日子,快到了。”他说,“你不说,我进了矿,连自己要去取什么,都蒙在鼓里。”

沈守拙还是不说话。他的喉咙,动了一下。

“你瞒了我三年。”沈砚说,“我进了矿,总不能连为什么,都不知道。”

这话落下,沈守拙的身子,抖了一下。

他抬起头,望着儿子。隔了好一会儿,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
“你爷爷,是去给你争一口气的。”他说,嗓子干得厉害。

“争什么气?”

“通脉。”沈守拙说,“他卡在聚气境多少年,冲不上去。黑石峪底下,埋着一样东西,和母矿长在一处。都说那东西,能助人通脉。你爷爷信了,下了一趟黑石峪,从矿底,带回来一样。”

“你爷爷下矿,背回来一样东西,拿命换的。”沈守拙说,“他回来那天,把那东西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,谁碰都不让碰。”

他停住了。

“回来那几天,他把自己关在屋里,谁也不见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第七天,他闭了死关。再出来……”

“是一口棺材。”沈砚接道。

沈守拙点了点头。

“反噬。”他说,“那样东西,他压不住。通脉通到一半,灵气反灌,经脉尽断。”

沈砚的手,慢慢按在了胸口上。

“那我胸口这块骨……”他问,“是他,封进去的?”

沈守拙盯着儿子按在胸口的那只手,眼睛一下子红了。

“是咽气前。”他说,“你跪在床前。他撑着最后一口气,把一道残魂,连着他没传完的功诀,一起封进了你的骨里。他说,他争不到的那口气,给你。”

沈砚的手,在胸口按得更重了。

“所以它才会醒。”他低声说,“醒一回,就烧一分。”

“烧的是他剩下的那点东西。”沈守拙说,“你越用它,他剩下的越少。这个,你如今该知道了。”

沈砚没说话。他当然知道。

“那样东西,你爷爷没带走。”沈守拙说,“封进你骨里的,只有半部功诀,一道残魂。那样东西,还压在三号矿脉底下。这是你爷爷咽气前,亲口说的。谁也没取出来。”

“沈崇要的,就是它。”沈砚说。

沈守拙没应声,算是认了。

“当年下矿,是你爷爷和沈崇两个人一起进的。一个旁支,一个长房,都卡在聚气境,都想要那样东西。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你爷爷带出来的那一点,谁也没给。沈崇惦记了三年。你爷爷临走前,把沈崇的算盘,看得透透的。他点你一个人进矿,一半,是要你死在里头。一半,是要借你身上的骨,把那样东西,再引出来。”

屋里又静了。

沈砚低头,看着掌心那块饼。饼早凉透了,掰开的茬口,硬得硌手。

“所以三年前,你对我说,别走你爷爷那条路。”他说。

“那条路,你爷爷走到底了,没走通。”沈守拙说。

“那你现在,还拦我吗?”

沈守拙望着他,望了很久。

“我拦不住。”他说,“从你爷爷把那口气封进你骨里的那天起,你的命,就跟那条路,缠在一处了。你的路,比他窄。他不止要你闯过去,还要你,活着闯过去。”

他把手伸过来,从沈砚手里,把那块凉饼又掰下一块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

“我不拦你。”他说,“我只求你一件事。进了矿,别逞强。那样东西,能不要,就不要。活着出来,比什么都强。”

沈砚把剩下那半块饼,放回父亲手里,又把自己的手,覆上去。他望着父亲,点了点头。

“我会活着出来。”他说,“带着爷爷没传完的那半截口诀,一起出来。”

沈守拙还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

“你这一去,沈崇要的,就是让你把它带出来。”他最后说,“带出来那天,就是他的刀落下来的那天。你自己,掂量清楚。”

沈砚站起身,把桌上那页旧档,重新折好,收进怀里。

窗外,天已经全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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