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灵骨

第 15 章 山口

天没亮,沈砚就起了。

他摸着胸口。那节骨还温着,比昨夜,又薄了一分。祖父剩下的东西,用一次,就少一点。这一路,他本不想用。

城门口,去黑石峪的沈家队伍已经等着了。七个定级子弟,加上领队的沈观澜,还有几个护行的族中子弟,车马排成一长串。

顾青词挤过人群,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。包不重,里头是一小瓶伤药,一块烙饼。

“活着回来。”她说。

沈砚点头,把布包收进怀里。

沈守拙站在城门根下,没往队伍里挤。他望着儿子,半晌,才开口。

“记住爹的话。”他说,“别逞强。”

沈砚没回头,只朝后摆了摆手。

他不敢回头。他爹站在城门根下的样子,他不用看,也知道是什么样。

队伍走了两天,离城百里,进了黑石峪的地界。一路走,一路没人跟他说话。沈观澜把队伍分成三拨,沈砚那一路,只有他自己。

山道夹在两坡之间,窄得只容一辆车过。日头偏西,前头的山路上,横着一个人。

那人抱着一把刀,靠在山壁上,头也不抬。

沈观澜勒住马,脸色变了变。

“哪位朋友,拦沈家的道?”

那人这才抬起头。一张刀疤脸,左眼蒙着,独眼里的光,冷得像冰。

“沈砚是哪个?”他说。

队伍里没人应声。几个子弟互相看了看,下意识往后退。有人认出那张刀疤脸,声音都变了调:“是丁三……刀上讨饭的,淬体九重。”

沈砚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是我。”

“有人花钱,买你的命。”那人说。

话音未落,刀光已到。

丁三的刀,快得只剩一道白线,斜劈向沈砚的咽喉。刀风先到,割得人脸皮生疼。这一手刀法叫断喉刀,黄阶高级,刀刀奔着要害去。

沈砚侧身,让过刀锋,一拳递出。青岩拳,黄阶中级,他幼年练到大的底子,朴实,扎实。

砰。拳刀相碰,沈砚整条右臂一麻,人被震得退了三步,虎口渗出血来。

丁三只退了一步,独眼里的冷光更盛。

“七重,也敢接我的刀。”他说。

刀又至,一刀快过一刀。沈砚的青岩拳守多攻少,几个呼吸,身上已经添了几道口子,衣裳破得不成样子,血渗出来,把袖口染红。

他又让过两刀,第三刀躲不过,抬手一格,刀锋擦着手臂过去,拉出一道长口子。他闷哼一声,脚下不退反进,一拳捣向丁三的肋下。丁三侧身,刀柄下压,磕在他拳头上。砰的一声,沈砚的指节,又崩开一道。

“九重对七重,还占着刀……”队伍里,一个子弟脸色发白,声音发颤,“沈砚撑不过几招了。”

沈观澜没看沈砚,只盯着丁三的刀。他的嘴角,勾着一点笑,又飞快地压了下去。

“谁都不许帮。”他立马上,拉下了脸,却没有动。领队的话,出了城,就是规矩。

丁三的刀,忽然变了势,双手握刀,当头劈下,带起一阵风声,是要一刀了结。

沈砚不躲了。

他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,一缕青气,从胸口灵骨里流出来,顺着口诀里的路线,从肩头,一路流到掌心。

他欺进一步,一掌平平推出。

惊澜潮,玄阶高级的残缺功诀。一重,就是他如今能催动的全部。再多一分,他自己的经脉,先撑不住。

轰。

那一掌,正印在丁三胸口。掌力里裹着一股滚动的劲,凝而不散,直往内里钻。丁三的独眼骤然瞪大,那一刀还没落下,人已经往后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山壁上,溅起一片碎石。刀脱了手,插进三丈外的泥地里,嗡嗡地颤。

丁三顺着山壁滑下来,瘫在地上,一口血喷出来。他挣扎着,想撑起身,又倒了下去。

沈砚立在原地,右臂缓缓垂下去,袖管抖得厉害。丹田里的灵气,见了底。这一掌,抽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,腿一软,半跪了下去。他按住胸口,那节骨,凉了一分。

只凉一分,比万宝楼那夜,轻得多。可他知道,这一分,又是从祖父那里,赊来的。

他想起那个夜里,自己对着黑屋子,说过的那句话。爷爷,等我。

队伍里,死一般的静。

方才发颤的那个子弟,张着嘴,半天合不拢。

“那一掌……是什么武技?”

没人答得上来。

沈观澜的脸色,沉得能滴出水。他盯着沈砚的背影,握着缰绳的手,指节泛白。

山坡上的枯草丛里,一个伙计打扮的汉子,伏着身子,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。他慢慢退下去,钻进林子里。

沈砚没看身后,也没看地上的丁三。他抬起头,望向前方。

暮色里,黑石峪的山,黑黢黢地立在路的尽头,像一头伏着不动的兽。

那页旧档,他按在怀里。祖父去过的山,祖父没取走的东西,都在那里。

他迈开步子,往山口走去。

矿道深处,有什么在等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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