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 章 一手

“沈砚。”

“你爷爷当年的那笔账，我今天跟你算。”

从沈青山的院里出来，横穿演武场的时候，身后有人叫他。回头，说话的是嫡系子弟沈杰，淬体七重，身后跟着七八个人，把退路都占上了。

辰时那一趟，老人问的还是青光的来路。他还是那句，练功练出来的。老人盯了他半炷香，末了摆了摆手：“不说，也好。东西是你自己的，藏住了，别藏丢了。”

出来的时候，老人送他到院门口。三年了，头一回有长辈，送他到门口。

沈砚以为这一页就这么翻过去了。

堵在演武场正中的，是另一个人，另一笔账。

人群很快围拢过来。有人低声替后来的人补课：三年前，沈杰想拜进沈惊澜门下，在人家院门外跪了一夜，雪都没化。第二天沈惊澜出门，只看了他一眼，说了两个字，回去。

那一夜之后，沈杰再没提过这事。今天，提了。

“沈惊澜的拳，你学了几成？”沈杰抬起下巴，“今日你我比一场。你的拳里要有你爷爷一成的影子，这笔账，我认栽。要是没有，你连他给你挡下的这点脸面，都撑不住。”

他身后有人嗤了一声：“六重跟七重，比什么比。”

沈杰没回头，只往身后抬了抬手，那声音就没了。

沈砚站在场中，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比。”

沈杰先动。

他一步跨出，右拳后拉，蓄足了劲，一拳砸空而来。拳未至，风压先至，砸得沈砚额前的碎发都往后翻。

“碎石拳！沈家武技，黄阶高级！”场边有人喊出了名字，人群嗡地一声。

沈砚没得挑。青岩拳，黄阶中级，武技阁人人练过的入门拳，硬接。

砰。

拳锋相撞，闷响炸开。沈砚整条右臂一麻，人被震得退了两步，鞋底在地上蹭出两道白印。

沈杰只是晃了晃肩。

“就这？”他咧了咧嘴，“黄阶中级的入门拳，接我的碎石拳，你倒是敢。”

第二拳，第三拳。碎石拳走的是刚猛路子，一拳重过一拳，拳拳砸向中路。第四拳砸偏了半寸，拳风擦着沈砚的耳侧过去，刮得半边脸生疼。第五拳是正的，他双臂交叠硬架，脚下的青石退出去半步，鞋底磨得吱一声响。

沈砚一式一式地接。青岩拳招式朴实，接得住，也只接得住。十几招过去，他的两条手臂开始发沉，虎口隐隐发胀。

接住第七拳的间隙，他侧身还了一记直拳，捣向沈杰肋下。沈杰腰腹一绷，硬受了，连闷哼都没有一声。七重的肉身，扛得住黄阶中级的拳。

场边，嫡系的人群里，有人摇头。

“差着一重，招式补不回来。”

“接是接住了，看这只手，再十招就得脱。”

树影边上，沈青山负手站着，不说话，只看台。

沈杰也急了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，一个六重，他打了十几招没拿下。他咬了咬牙，忽然收拳后撤半步，双拳收到腰间，周身灵气，全往两条手臂上灌。

他脚下的青石板，咔的一声，裂了。

“碎石拳末式，开碑！”

场边懂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。开碑一式，全力轰出，能裂碑石。这一拳砸实了，六重的身子骨，接不住。

拳到了。

拳锋罩下来的一瞬，满场的目光都钉在沈砚身上。后退是死路，开碑追着人打。左右两侧，早被沈杰的人围死了。

沈砚不退。

他往前，斜跨半步，贴着拳风的边缘，欺进了身内。

拳锋贴着头皮轰过去，那一拳带起的风，扫得近处看的人都闭了眼。这半寸里，两个人的呼吸，都断了。

碎石拳刚猛，力全在拳锋上，三尺之内，全是空门。这一步要踏错半寸，开碑就砸在他天灵盖上。

他没踏错。三个月，夜夜四十九拳，练的就是这半寸。

“他疯了？！”

人群里有人失声。也有人看出了别的，压低了嗓子：“这小子的灵气，精纯得反常……季考碑前那道青光，你们忘了？”

欺进身内的沈砚，一只手掌平平推出，按在沈杰胸口。

灵气透掌而出。

轰。

沈杰双足离地，倒退着砸回地面。落地时，单膝磕在青石板上，一声闷响，磕出了血印。

满场，静得落针可闻。

方才喊得最响的那几个人，嘴还张着，声音全咽了回去。沈观澜站在人群外围，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
沈杰半跪在地上，抬起头，眼里先是空白，随即，血色一寸一寸涨上来。

“……你敢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。

沈砚站在他跟前，右手垂在身侧。

虎口崩了一道口子，血顺着腕子往下爬。右臂从肩头往下，酸麻得抬不起来。丹田里的灵气，剩下不到三成。

他没接沈杰的话，也没看他，转身往外走。

人群让出的那条道，他一步一步，走得很稳。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右手每走一步就往袖子里缩一分。酸麻过了肘，正顺着肩膀往上爬。

“都散了。”

树影边上，沈青山开了口。人群让开一条道，老人走到场中，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沈杰，又看了看沈砚垂着的那条手臂。

“族里定了，三月后，小比。”他说，“成年试炼的预选。”

顿了顿。

“沈砚，你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