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 章 青光
季考这日,练武场边,先支起了一张赌桌。
赌注五花八门,赌的东西却一样:沈砚这一回,退到几重。
“三重保底,我看两重都悬。”
“他连月例都被砍了,还修什么修。”
“押灵石,半块的也收。”
开局的木牌在桌上摆了一溜,全押退步的,押进阶的牌子,一块都没有。庄家收钱收得眉开眼笑,只嫌这一局赢得不够快。
沈观澜那边嗓门最大。他一出手就是五块下品灵石,押沈砚退到两重。三个月前砍月例的话是他递的,如今这满桌赌注,一半算他养出来的买卖。
沈砚排在旁支的队尾。轮到他,场边的哄笑先起来了,有人扬着嗓子喊退两重,喊得半片场子都听见。
他上台,把手按上碑面。
碑光亮起。
五重。
场中先是静,静得像所有人都忘了喘气。随后嗡的一声,炸了。
“五重?”
“碑坏了吧!”
主事快步上台,亲手按碑验了一遍,又召两名执事再验。碑光分毫不差。两名执事凑回主事身边,低声回话。主事盯着那截碑光,看了足有十息,才转身,朝场中把结果一字一句报了出来。
“沈砚,淬体,五重。”
死一样的静。
三年零进境的废物,三个月,两重。这话没人敢接。接了,就得有人认:三个月前砍他月例的那道令,砍错了。
赌桌那头,先炸了。
“退两重的!我押的是退两重!”
“碑是不是新擦的,我去看看……”
人群往前涌,被执事拦在台子三步开外。押两重的押三重的退不回去,捏着灵石面面相觑,有人把押注的木牌翻过来又翻过去,像要把上头的字抠掉。
沈观澜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五块灵石押在桌上,原封没动还是他的,可满场没有一个人朝赌桌看。方才嗓门最大的那几个,这会儿全在看碑。他身后跟着的,悄悄往人堆里缩。
光焰过体的时候,沈砚立在碑前,牙关咬得死紧。那股力量在经脉里横冲直撞,撞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白。
就在这时,台上,他按在碑面上的手,忽然又沉了一寸。
碑光再变。
一缕青光从碑面里透出来,缠上他的手腕,一路往上,罩住小臂,罩住肩头,把他整个人裹进一层薄薄的青色光焰里。离得近的子弟先看见了那层光,呼啦一下,退出一个空圈。
“他在突破!”
“当着碑突破?!”
长老席上,有人站得太急,带翻了茶盏。
青光烧到最盛,忽然晃了一下。
散了半边。
眼看整层光要塌,沈砚胸口那一点,烫了一下。一股熟悉的暖流从那块骨里漫出来,托住将散的青光,往上一送。
轰。
青光重新涨起来,比先前更盛。碑光连跳三跳,稳稳停在六重上。
满场哗然。
数位长老从各自的位子上站了起来。有人手里的茶盏倾了,茶水顺着案沿往下滴,滴了一路,没人去扶。槐树底下,三族老沈青山第一个起身,快步往碑前走,走到一半又停住,就那么隔着半个场子,盯着台上那层将散未散的青光。
大典末尾,主事把日程唱了最后一遍。
“下一季考,秋后。成年试炼,还剩半年。”
散场的时候,沈砚被拦在了老槐树下。
“沈砚。”
三族老沈青山立在树影里,一身灰袍。这是三年来,族里头一个正眼看他的人。
“方才那道青光,哪来的?”
沈砚垂手站着,答不上。
他张了张嘴。这三个月夜夜的事,他自己也说不全。能说的那一句,说出口就是疯话。
总不能说,从胸口那块骨里来。这三个月的事,他连他爹都没告诉。
“回长老。”他说,“练功练出来的。”
这话说出口,他自己都觉得单薄。沈青山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树影从肩头挪开了半寸。
“明日辰时,来见老夫。”
老人撂下这一句,走了。
沈砚立在槐树的影子里,答不上来路的那道青光,还残在眼底。
树影外,人散得差不多了,远处还有人在讲那道青光,一句比一句玄。他抬起手,按住胸口。
那块骨温着,沉寂着,像什么都没干过。方才替他托了一把,顺手抽走一缕青气,一成,不多不少。
像收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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