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 反哺
还剩九个月。
从这一夜起,沈砚开始做一件所有人都会觉得疯了的事。
喂那个东西。
三年了,他试过饿它。半个月不引一丝灵气,胸口那块骨照旧温着,不吵不闹。也试过绕开它。换时辰,换路数,换呼吸,灵气走到胸口,照旧往里沉。
饿它那年他十四,半个月没敢打坐,人饿得眼发花,那块骨纹丝不动,他的境界倒又虚了半分。绕它绕得更久。亥时练,午时练,换着经脉练,灵气还是头也不回地,往胸口里钻。
堵不住,绕不开。
那就喂。
他把每天引气的时辰翻了一倍。子时一遍,卯时一遍,引来的灵气不走功法,一缕一缕,全送到胸口那一点,送过去,就不管了。
那块骨来者不拒。
头几夜,他还分神去数送了几缕。数到第七夜,不数了。数不清,也记不住,像往井里扔石子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
第一天,他只是觉得饿,比往常饿得快。
第二天,饿意重了。他多吃了一碗饭,没用。那饿不在胃里,在更深的地方,饭填不满。
第三天,手开始抖。后山四十九拳,打到第三十拳,拳锋就散了。他站在青石柱前,看着自己抖的手,等它抖完,接着打。
第四天,三十拳过后,眼前的青石柱开始晃。他把四十九拳打完,扶着柱子,吐了一口酸水。
第五天,打坐时眼前发黑。他扶着床沿坐了半炷香,那片黑才退。
第六天,他睡了大半个白天,梦里全是饿。惊醒的时候,胸口那块骨,还是温的,还是不响。
第七天夜里,他照旧把一口灵气送过去。
那块骨,没吞。
灵气送到跟前,停了一停。一股极柔和的力量从骨上漫出来,把那口灵气,原样挡了回来。
沈砚一怔。
紧接着,胸口亮了。
整节骨泛起青光,蒙蒙的,像一盏灯,在胸腔最深处点着了。青光顺着骨缝往外渗,渗进血里,渗进经脉里。三年里漏空的地方,一处一处,像旱了三年的沟渠,头一回过水。
反哺,开始了。
那股暖流漫过四肢百骸的时候,沈砚躺在床板上,眼泪自己下来了。没哭出声,就是止不住。三年了,这具身体头一回,是满的。
只是那道青气,比他预想的薄。他当是自己的错觉。
青气越走越急。冲开一关,又冲一关,丹田里那点灵气像被人从底下托着,一层一层往上垒。
四重的关隘,半夜里,无声地破了。
五重的关隘,天快亮的时候,也破了。
沈砚浑身滚烫,躺在床板上,一根手指都不想动,眼皮沉得抬不起来。
迷迷糊糊里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比一下沉。每沉一下,丹田里的灵气就厚一层,像涨潮,一浪顶着一浪,不由他做主。
半梦半醒之间,一段口诀,从那块骨的深处,浮了上来。
他猛地醒了。
口诀是半截。前半是灵气的运转路线,一环扣一环,比他手里那本《纳灵诀》深了不知多少倍。他试着照头一环走了一遍。灵气进了那一环,自己就认得路。走到第二环,他的灵气不够了,一环都推不完。
更深处还压着一门拳法的大纲。只剩起手一式,和收势的半式,中间的路,断了。他把起手那一式走了一遍,走到一半,劲断了,断口明明白白地缺在那儿,像一句只说了半截的话。
口诀的末尾,刻着一行小字。
指力刻的,一笔一划,深浅不匀。刻字的那只手,当时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。
沈砚认得那个字迹。
沈砚怔住了。他想起祖父握着他的手,一笔一划,教他引气入体的那些年,想起祖父闭死关前,摸着他的脑袋,说“砚儿,爷爷去给你争一口气”的那个黄昏。
原来,祖父争来的那口气,一直,都藏在这节骨里。
这三年,它吞他的灵气,原是在蓄。拿他修来的那点微薄灵气当引子,把祖父残存在这节骨里的东西,一点一点,唤醒了。
可这节骨,是从哪儿来的?
祖父闭死关,再出来是一口棺材。头七过完,他的气旋一夜溃散。两件事前后脚,他疼了三年,熬了三年,从没往一处想过。
今夜想了。
越想,那点温就越烫。祖父闭关前的那个黄昏,说去给他争一口气。棺材抬出来那夜,他的气旋散了。这节骨,是哪个时候进的他胸口?他记不清。那几年,祖父天天握着他的手教引气,掌心贴着掌心,有什么东西传了过来,一个十岁的孩子,怎么会知道。
沈砚捧着那段口诀,坐到天蒙蒙亮。
“爷爷。”他哑着嗓子,问出声来,“是你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胸口那块骨,已经重新沉寂了下去,温着,不响,跟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夜一样。它下一次什么时候醒,他不知道。它还醒不醒,他也不知道。
可是身体里的青气,还没有散尽。
是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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