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 吞气
三更,后山,沈砚一拳砸在青石柱上。
第四十九拳。
青岩拳,黄阶中级,沈家武技阁里人人练过的入门拳法,他幼年的底子。拳出如夯,一拳一拳,全是笨功夫。指节上的旧茧裂了又结,结了又裂,今夜裂开的那道口子,往外渗着血丝。血珠糊进指缝,下一拳落下,青石上就多一道浅红的印。四十九拳打完,石面上星星点点,全是他的。
他不停。
拳落下,收回来,再落下。后山没有灯,月亮被云遮着,只有拳风一声一声,砸在青石上。
这是他如今唯一抓得住的东西。境界在漏,灵气在漏,什么都在漏。只有这双拳,落多少下,就是多少下。
这个数,骗不了人。今夜四十九,昨夜也是四十九。他把每一夜的四十九,都用炭划在柴门内侧,密密麻麻,划满了一扇门。
天亮之前,他收了拳,回屋,打坐,引气入体。
灵气行到胸口,照旧沉了下去,像泥沉进海。
三个月,就这么过去了。
季考这日,练武场,主事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名册。
“沈砚。”主事翻到那一页,顿了顿,念,“淬体三重。三月,进境,无。”
最后一个字,他念得很响。
场中静了一瞬,随即嗡的一声。
“又是零。”
“我说什么来着,废了就是废了。”
“三年零进境,倒也稳当。”
笑声一片。沈观澜站在场边,抱着手臂,没有笑。季考减半这条旧例,是他托人从故纸堆里翻出来,递到主事案上的。他只朝那边微微扬了扬下巴,像在点验一件自己经手办成的事。
散场之前,主事又宣布了一件事。
“按例,旁支子弟季考无进境者,月例减半。”他翻了翻册子,“沈砚,本季,无。”
人群里静了一瞬。
有人觉得这话说得太满了。三年前那块碑亮起来的时候,场上这些人里,一半喝过彩。可谁也没开口,谁也不愿为半块灵石,去得罪沈观澜。
沈砚走到案前。
半块下品灵石搁在案上,断口是新的,管事凿的,凿得挺费劲。
他伸手,拿起那半块灵石,揣进怀里,拱手,转身,走了。
案边记账的小管事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,笔尖蘸了墨,落下去。
从头到尾,一句话没有。
场子静着,静到他走出了练武场,才重新响起嗡嗡的议论。
当天夜里,后山。
四十九拳打完,他盘膝坐下,引气入体。
灵气行到胸口,又要往下沉。
这一次,他留了心。
他不引着灵气走功法,反过来,跟在那股漏走的灵气后头,追。
灵气出了经脉,一缕一缕,往胸口正中那一点汇。
这不是他头一夜追。散了那口气之后,他夜夜追,追了七八夜,回回落空。灵气走得快,他跟得慢,稍一落神,那点流向就断在半路,断得干干净净,像从来没走过。
今夜他改了法子。不追快,只记方向。一缕往左偏,记一个左。一缕往下沉,记一个下。记了一炷香,那些方向在心里汇成一点,胸口正中,往里半寸。
他闭着眼,朝那半寸,一寸一寸地追。头一回,摸到了边。
那滋味说不出来。像隔着黑水,指尖碰上了一样东西的轮廓。硬的,小的,长在他血肉里,随他的心跳,一起一伏。
那是一块骨。
贴着他心口长的,一小块,温的,安安静静,把追到跟前的灵气,一口一口,全吞了进去。
三年了。他头一回看清,漏去的东西,都进了这儿。
他数不清这三年往这儿送了多少。按一天一缕算,一千多缕。这点量,照《纳灵诀》的口诀攒下来,够一个寻常子弟,从三重修到五重。
就在他看得发怔的时候,那块骨极轻地动了一下。一缕青气,比头发丝还细,从骨上飘出来,一闪,没了。
快得像眼花。
沈砚屏住呼吸,又守了半个时辰。
山风把汗吹凉了,他不敢大动,只把呼吸放得又轻又长。五十步外的草窠里,夜鸟扑棱一声惊起来,他都没回头。
那缕青气,再没出现。
天蒙蒙亮,他坐在青石柱底下,胸口那块骨照旧温着,照旧沉默。
他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。
“你到底要什么?”
没有回答。
这话问过掌心,问过碑,问过每一个睡不着的夜。问到这里,就只剩沉默。
那沉默,是他最怕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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