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灵骨

第 2 章 灵骨

当夜,沈守拙推门进来的时候,沈砚还没睡。

父亲在床沿上坐下,坐了半晌,先开的口。

“砚儿,试炼要是过不了,别去灵矿。”他说,“跟你爹走,出青阳城去。”

沈砚坐直了身子。

“还能自己走?”

“族里要发配,爹拦不住。”沈守拙搓着手,那双手上全是经年累月的茧,“可你要是自己先走了,出城,脱了族,族里的手就够不着你。天大地大,凭力气吃饭,饿不死。爹在城里的货栈做事,一个月三块下品灵石,省一省,够我们爷俩活。”

沈砚没接这话,隔了一会儿,问:“矿里,到底是怎么个死法?”

沈守拙搓手的手停住了。

“你真要知道?”

“今天满场都在说矿。”沈砚说,“总得知道我在躲什么。”

沈守拙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,讲了半个时辰。

这世道,高阶灵石的路子拢共两条。资质好的,进大宗门,换一世安稳供养。没资质的,下矿,拿命换。

采灵客,就是替家族下矿脉里采灵石的人。矿脉深处的灵石伴着煞气长,采一块,要在闷得透不过气的矿洞里趴上一天,一层一层往下凿。这一行没有门槛,什么人都收,因为去的人,本就是走投无路的人。工钱按份子算,一份子领十块下品灵石,七块归公,剩下三块换伤药和口粮。能不能活着把十年份子领满,看命。

“你爹年轻时,有个一起扛货的同伴,姓陆。”沈守拙说,“他儿子资质平平,定不了级,家里又欠了债,就签了矿契。第三年头上,矿脉里塌了一段,十一个人埋在里头,挖出来的时候,人都捂热了。”

“十一个?”

“那一批下矿的,拢共就十一个。”沈守拙说,“矿上的老人有句话,十进矿,难全出。”

柴院里安静了很久。

“爹。”沈砚说,“我不走。”

沈守拙抬起头。

“爷爷在这儿。”沈砚说。

坟在城西的山上,一年他去看四回。人没了,可这满城找不出第二个人记得他。他走了,就真没人记得了。

沈守拙看了儿子很久,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“……行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终究只说了两个字。

“睡吧。”

第二天一早,练武场,功法派发。

族里的规矩,每月初一,武技阁开一次,子弟凭名帖领功法。定了级的,另领玄阶功诀《青阳诀》的抄本。没定级的,只能在黄阶的架子上挑。

派发进行到一半,沈观澜从阁里出来。

嫡系子弟进出武技阁,不用排队。他手里托着一本崭新的册子,封皮上三个字,崩山掌。

“黄阶高级。”有人认了出来,低低地惊呼。

黄阶高级的武技,整个武技阁拢共没几本,嫡系里领到手的,一掌之数。

沈观澜把册子往袖里一收,路过旁支的队伍,在队尾停了停。

“沈砚,你领哪本啊?”

他笑了笑。

“哦,忘了。武技是定级子弟的份。你就守着黄阶初级那本吐纳法,慢慢炼吧。炼到季考,别又是个零进境。”

周围响起几声笑。

主事咳嗽了一声:“沈砚,你的份。”

一本卷了边的旧册子从案上推过来,《纳灵诀》,黄阶初级,武技阁最外层的架子上,落灰的那一种。

沈砚收了,拱手,走人。

月末,灵石发放。

嫡系子弟,一月四块下品灵石。旁支减半,两块。沈砚名下,一块。

管事把那一块灵石搁在案上,没往前推。谁都看得懂这笔账:三重,三年,零进境,族里已经不打算在他身上,多费一块石头了。

沈砚伸手,拿了,走人。

当天晚上,沈守拙又来了,这回带着一个包袱。

“爹想了一天。”他把包袱放在桌上,里头是几件旧衣裳,一小串铜钱,“下月初一,城门口有商队走青阳郡,捎我们一程。大典也好,季考也好,都别去了。”

沈砚看着那个包袱,看了很久。

“爹。”他说,“一年。”

沈守拙的肩膀塌了下来。

“七重。”沈砚说,“我修给你看。”

“你三年没进了!”

“三年是三年。”沈砚说,“从今天起,重新数一年。”

屋里静了半晌。

沈守拙在床沿坐下来,抬起手,想摸摸儿子的头,手到半路,又收了回去。

“你这份犟,像谁呢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爷爷当年,也是这么……”

话到这儿,断了。

他站起身,把包袱一件一件收好,拎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
“砚儿。”他背对着儿子,声音很低,“别走你爷爷那条路。”

门合上了。

沈砚坐在灯影里,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。

爷爷那条路,到底是怎么走的?

满城没人告诉过他。唯一像是知道答案的人,今晚就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一眼,看的却是他的胸口。

本章留言 0 条

不需要注册,直接留言。不填昵称会显示成「路过的读者」。

还没有人留言,来做第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