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 淬体三重
测灵碑大典这日,沈家演武场,人山人海。
测灵碑立在场地正中,高三丈,通体乌黑。人手按上碑面,碑身便亮,淬体几重,有无气旋,一眼可辨。
今日碑上的光,都是亮的。按碑的队伍从辰时排到日头偏西,碑光一亮,四下里就喝一声彩,闹了一上午。
轮到沈砚,碑上的光最暗。
可满场按碑的手里,他的手,按得最稳。
碑身上那点光缩成指甲盖大小,暗得像一星将熄的火。他按足了十息,收手,下台,一步一步走回旁支的队尾。
主事在碑旁唱名,唱到他这一条,声音顿了顿。
“沈砚,旁支,淬体……三重。”
还是把那个数字念完了。
三年前也是这座碑。三年前他按上去,碑光亮得晃眼,满场喝彩差点掀了演武场的顶。三年后还是这座碑,还是这只手,光暗成了一点。
台下有人笑出了声。
“三重。”人群前排,沈观澜咂了咂嘴,慢悠悠地开了口,“当年旁支百年最年轻的聚气境,如今是百年最稳的,稳稳当当,在三重上待了三年,一步没挪。”
哄笑炸开一片。
沈观澜笑得最慢,也笑得最深。三年前,压在他名字上头的就是这个人。旁支压嫡系,压了整整两年,族里摆宴,头一排坐的都是沈砚。这笔账他记了三年,如今总算能当着全族的面,一个字一个字地讨回来。
前头,一个嫡系少女刚按出九重的碑光,看棚那头一片叫好。她扬着下巴下了台,路过沈砚身边,脚步都没停一下。十四岁,九重,明春就要冲聚气境,她的路上,没有三重的人。
“砚哥。”
人群里有人叫他。
顾青词从嫡系那堆人里走出来,当着满场的面,就这么叫了一声。
四下静了一瞬。有人去扯她的袖子,被她甩开了。
“明年这个时候,我在这儿看你按碑。”她说。
沈砚看了她一眼。
“嗯。”
全场那么多目光,有的等他出丑,有的当他不存在。只有这一声,把他当个人看。
大典末尾,主事展开一卷名册,当众宣告。
“奉族老会令:今年满十五的子弟,一年之后,成年试炼。试炼之日,测灵碑前,淬体不足七重者,不入族谱,停发灵石。旁支子弟,发配灵矿,充作采灵客。”
场子静了一息,随即嗡的一声炸开。
“灵矿……”
“真往矿里发?”
“进矿的,几个回来过。”
话头只起了一层,就被主事一抬手压了下去。矿里是什么光景,没人有心思在大典上讲。
可这三个字,进了不少人的耳朵。往后这一年,满十五的子弟,人人头顶都悬着一根线。满场之中,离那根线最远的,就是淬体三重的沈砚。
沈砚站在原地没动。
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四道月牙。他等嗡嗡的人声退下去,才慢慢松开手。掌心里四道白印,深得发红。
散场的时候,人流往四面八方涌。
沈砚逆着人流往外走,在场门口的老槐树下,撞见一道身影。
父亲沈守拙提着个布包站在树下,不知站了多久。见儿子出来,他迎上两步,嘴唇动了动,到底一个字没说,只把布包塞进他怀里。
布包里是两个还热着的粗面饼。隔着粗布还烫手。要把这点热捂过整场大典,得把布包揣在怀里,贴着肉。
沈砚捧着那点热气,走了。
夜里,柴院,他盘膝坐在床上,引气入体。
灵气顺着功法走了一周天,行到胸口,像泥沉进海。
柴院的墙缝里灌着夜风。隔着两道墙,同族的院子里,有子弟吐纳的气息声,一下一下,很匀。
三年来夜夜如此。别家子弟修的是功,他修的是漏,漏进胸口那个地方,一去不回。
他睁开眼,抬手,按住胸口。
“你到底要什么?”
没有回答。
这话他问过很多次了。问过掌心,问过碑,问过每一个睡不着的夜。今夜也一样,胸口那处安安静静,吞了他一整天的灵气,一声不响。
白天台上那些嘲笑,他不怕,三年了,什么话没听过。
他怕的是另一样。
有一天,连这个东西也彻底没了动静。到那时,他就真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废人,连胸口这点说不清的指望,也熬干了。
窗纸外,月色很淡。
沈砚收回手,闭上眼,把当天的灵气,接着往胸口送。
反正,也没别的可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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