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9 章 两分半
腊月二十九,年集最后一日。
江离揣着二十块灵石,去了坊市东头的药铺。
铺子里挤满了人,抓药的,买丹的,柜台前围了两层。年关底下,谁都想把手里的事办齐了再过年。
前头一个老汉,为着半钱药价,跟伙计磨了半天嘴皮。伙计也不恼,一句一句回他。
轮到江离,伙计一抬头。
“聚灵丹,一瓶。”
“一瓶?”伙计打量他一眼。这丹多是三枚五枚地零买,整瓶买的,一集也碰不上几个。“二十块。”
江离数出二十块下品灵石,码在柜上。
伙计一块一块数过,又拣出两块,对着门口的光看了一眼,才把钱收进抽屉。从柜里取出一个瓷瓶,封口的蜡还是完整的,搁在柜上,又拿油纸包了一层。
“十枚,一个月的量。”伙计说,“省着点吃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过了年再来。”伙计说完,已经去招呼下一位了。
江离把瓶子揣进怀里,出了药铺。
街上人挤人。他抱着丹瓶从人堆里挤过去,谁的热闹也不看。
怀里的瓷瓶隔着棉袄,硌着胸口。二十块,换了这么一个小瓶子。值不值,不消算。
到家,宿伯把年货都办齐了。一捆葱,两块豆腐,一碟腊肉切得薄薄的,码在盘子里。
江离把丹瓶掏出来给老人看。老人接过去,掂了掂,拔开塞子闻了闻,又塞好,递回来。
“该买。”老人说,“火是根本。年是将就。”
夜里,两个菜,一壶薄酒。
老人给他斟了半盅。
“过了年,就好了。”老人说。
“嗯。”江离把那半盅喝了。酒是淡的,到喉咙里又有点辣。
这一顿,爷孙两个吃得很慢。
“你爹小时候守岁,守不到二更,人就歪在椅子上睡死过去了。”老人给他夹了个饺子,“叫都叫不醒。夹个饺子塞他嘴里,他嚼着嚼着,又睡着了。”
江离笑了一下。
“你倒像你爹,坐得住。”
外头的炮仗响到半夜。宿伯陪他坐到二更,先去睡了。江离把丹瓶搁在床头,听着外头一声,又一声,慢慢稀下去。
年,来了。
初一,没人来拜年。初二,也没有。这个院子,跟族里早断了来往。江离也不出去,就在家里,练功,吃饭,陪着老人说话。
得空,他把爹留下的东西又理了一遍。
刀,没了。头面匣子他开了一回,娘的簪子钗子躺在绒布上,他看了看,又合上。棉衣两件,叠好,压回柜底。
舍得卖的,都到头了。再往后,这个家没有东西能拿出去换钱了。
正月里,丹按日子吃,三天一枚。
初一早上,他吃了第一枚。药丸滚圆,就着凉白开咽下去,不多时,药力化开,灵池里的火眼瞅着旺了一线。
功,他练得少。一天只走一个周天,走得极慢,小半个时辰才走完一圈。练一分,那处凉意扯一分,这是试出来的事。少练,就少喂它。
丹吃下去,管用。半个时辰里,灵池里的火能旺上一线,稳稳的。
到第二天早起再看,那一线,又没了。
他起先没当回事。补上来一线,漏回去一线,扯平,火还在原处。
初四,第二枚。初七,第三枚。枚枚如此。
正月初八,早起,收势,内视。
灵池里的火,矮下去一截。
他数了一遍。两分半。
灵池的刻度,一分一层。三分满,是聚灵三层。两分半,是两层半。
他坐在床上没动,又内视了一遍。还是两分半。
再内视一遍。刻度明明白白,三分满的地方空了,火面停在两分半。
三分满,成了两分半。又退了半层。
窗户纸发白。他坐了很久,把这些日子的账,前前后后算了一遍。
丹,吃着。三天一枚,没有断过。功,练得比腊月还少。可火照样退了半层。
一日矮一丝。一丝看不出来,七八日攒下来,就是一截。
丹是补火的。补着,省着,还是退了。
可这笔账,反过来也算得通。
丹补得上一线,它就扯得走一线。要是连这一线都没得补,火面只怕不是这个跌法。
丹挡不住它。丹拖得住它。
一瓶二十块,拖一个月。这条命,明码标价。
明码标价,就有路走。怕的,是没价。
他把那截炭条又找了出来。这一回,算的不是钱。
他把腊月里试法的事,又翻了出来。
那时候他试过整周天,漏。半周天,漏。四分之一速,照样漏。有一日他在榻上躺了一整天,一个周天不走,那处凉意就真的一动不动。
那时候他认准了,练,才有得漏。不练,就守得住。
如今呢。
这些日,他一天只走一个周天,走得比谁都慢。练得这么少,漏得了多少?火退的这半层,比他练的多得多。
漏的,比练的多。多出来的那些,是谁拿走的?
它以前不这样的。他不动,它不动。如今他不动,它自己动了。这东西,变了。
江离坐在床沿,一动不动。
练岔他想过。练岔没有这么匀的漏法。一日一丝,风雨不误,年也不过,节也不过。
守岁那夜,他没练,火照退。初一练了一个周天,还是退。
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,日日夜夜,不停。
怀里,那块玉忽然温了一下。很轻,一瞬,又凉回去。
他摸出来看。墨色,磨得圆,还是那副旧样子,不凉,也不温。
错觉。
他把玉收回去。眼下顾不上的事,先搁着。
练,喂它。不练,它自己也吃。横竖都是漏,那就练。练出来的,只要涨得比漏的快,就有出路。
查不出来,就先扛着。扛到能查的那一天。
这事他没跟宿伯说。说了,老人帮不上忙,白添一份愁。
第二天起,他把一天的周天,从一个,加回了两个。
正月十一,米缸见了底。
江离从柜里数了一把铜板,出门买米。
坊市开了张,人比年集上少,摊子稀稀拉拉。他在米行门口排队,前头一个婆子回头看了他两眼,没认出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第三眼,认出来了,拿胳膊碰了碰身边的人。
“就是他。”
声音不高,排队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卖祖产那个?把他爹的刀都卖了那个?”
“可不。江家那个天骄。三年要过启曜的那个。”
“哈哈哈,启曜。月供都叫族里停了,还启曜呢。”
“听说刀卖了二十块,卖给蒙家猎队了。”
“二十块?那可是把祖宗的脸,卖出个好价钱。”
笑声顺着队伍传过去,一声接一声。
江离站在队里,没回头,也没搭话。轮到他了,他上前一步。
“十斤米。”
掌柜的称米,秤杆压得平平的,一钱不少。倒米,数铜板,一句闲话没有。他把米袋往肩上一扛,往回走。
身后,有个买面的老汉啐了一口。
“大过年的,嘴上积德。”
笑声低了一低,又起来了。
江离扛着米,一步一步走。哪一句是谁说的,他听着呢。米袋压着肩,压出深深一道。
路过收购行,门口站着个伙计,倚着门框,抱着胳膊,眼睛跟着他走。
这张脸他见过。那日西口,跟在荣晟身后挤进人堆的那个伙计。
伙计也不避他,就那么看。看他肩上的米,看他脚上的鞋,从头看到脚。
江离记下这张脸,走自己的路。走出去老远,他回了一次头。伙计已经不在门口了,帘子晃了晃,落下去。
出了正月,丹瓶见了底。
十枚丹,一枚不剩。灵池里的火,还是两分半,没再往下退,也没涨回来。
两个周天练出来的,加上丹补的,正好够它吃。一分不多。
涨不回来了。一瓶丹,只够守住两分半。再想往上,得两瓶,三瓶。钱呢。
夜里,睡前闩门。
门闩刚搭上,他低头,看见门缝底下的地上,躺着一个小包。
他拾起来。三块下品灵石,拿一块帕子包着。
帕子眼熟。粗布的,洗得发白,角上打着补丁。江晗平日拿它包干粮的那块。
上回,那孩子塞进来的是一枚丹。这一回,是三块灵石。
他拉开门追出去。
巷子里没人。谁家的狗叫了两声,又歇了。墙头上,一个敦实的背影翻过去,落在墙那边,脚步咚咚的,跑远了,没回头。
江离站在墙根底下,捏着那块帕子,站了一会儿。
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喊。喊了,那孩子也不会应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。他把手里的帕子攥紧了些,转身回屋,闩上门。
三块灵石搁在桌上,挨着那个空了的丹瓶。
三块的份量,他掂得出来。那孩子一个月的月供,五块。
这三块,是年下的压岁,还是平日一口一口省下的,他不知道。他攥着那块帕子,在桌边坐了半宿。
账,重新算过。买丹余下十三块,正月药钱两块,米粮炭火四块,加上这三块,手里十块。
十块,买不来一瓶丹。下个月,丹钱还差十块。
他把三块灵石收进匣子,帕子叠得方方正正,压在匣底,吹了灯。
年,就这么过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