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0 章 拜年
出了正月,天还冷着。
丹瓶空了的第一个早晨,江离内视。
灵池里的火,两分半。两个周天练出来的,不够它吃了,差的那一口,它从火里出。守不住了。
他推开窗。院里落了霜,柴堆上白了一层。屋角的炭盆剩个底,昨夜就熄了,他没添。年货见了底,最后一筷腊肉,昨儿晌午吃完了。
年开完了。这个院子,又只剩他们爷孙两个。
他把炭条找出来,在纸上划了几道。
手里十块。一瓶丹二十块。
差十块。
这一个数,翻来覆去,就这一个数。
宿伯端了粥进来,搁在桌上,眼睛在炭条和纸上过了一眼,什么都没问。
“喝粥。”老人说,“趁热。”
粥熬得稠,就着一碟咸菜。江离喝了半碗,搁下炭条,去院里劈柴。
柴是入冬前劈好的,码在墙根,有些回了潮,劈起来费劲。他一斧一斧地劈,劈出的柴码成一堆。出了力,身上暖了,不用烧炭。
柴劈到一半,巷子里来了人。
三个。脚步声到门口,停了,有人拿指节叩门,叩得很响,像叩自家的门。
“江离。开门。”
这个声音他认得。
江烁。
江离把柴刀插进柴墩,开了门。
门外三个人。江烁站在当间,一身新夹袄,宝蓝色,袖口滚着银边,脚下蹬着新靴。后头两个跟班,一边一个,都是族里旁支的子弟。左边那个手里,提着两个小瓷瓶。
天冷,江烁穿得像不觉得冷。他拿靴尖在门槛上磕了磕,眼睛先往院里扫了一圈,才开口。
“年都出完了,才来给你拜年。”江烁笑吟吟的,“忙,族里应酬多。”
年三十没影,初一没影,出了正月,来了。
江离侧身,让他们进来。
宿伯在堂屋,见有客,添了三只茶盏,斟上,热气从盏口冒出来。老人退到一边坐下,眼皮都没抬。
“老爷子身子还硬朗?”江烁先问候了一句。
“硬朗。”宿伯说。
就两个字。江烁也不讨没趣,转回头,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,眼睛在墙上,柜上,桌上溜了一遍。屋子空,一眼就看完了。
“你爹那口刀,”他在桌边站定,回过身,“听说卖了二十块。好价钱。”
江离没接话。
“蒙家猎队收的,是吧。”江烁自顾自说下去,“蒙家识货。搁咱们苍岩城,也就蒙家出得起这个价。”
左边的跟班接了一句:“二十块,省着花,够花一年了。”
江烁看他一眼,那跟班便闭了嘴。帮腔的,轮不到抢话。
“二十块,花得差不多了吧。”江烁转回头,看着江离,“丹二十块一瓶。你那二十块,换了几天的火?”
这话戳得深。刀钱二十块,一瓶丹就没了,这是这一房最疼的一本账。
江离还是不接话。账是他自己的,不用报给外人听。
江烁也不恼。
“月供的事,你也别怨爷爷。”江烁在椅子上坐下来,就着凉茶吹了吹,“族里的章摆在那儿,他也得照章办事。产业归议案,行为归族规,两不沾。这话是爷爷在族议上亲口说的,对吧?”
江离看着他,还是没接话。
这话是江磐拿来堵他的。如今从他孙子嘴里原样搬出来,听着像宽慰,细听,是把那日的钉子又按了一遍。
右边的跟班接了一句:“就是。大长老心里,一碗水端得平着呢。”
江烁端起茶,呷了一口,满意地点点头。帮腔的,就得这么帮。
“还有复测。”江烁放下茶盏,笑了,“三年,启曜。”
他笑出了声。
“二层半。”他看着江离,一字一字地说,“你拿什么测?”
右边的跟班咧着嘴,跟着笑。左边的也想笑,忍了忍,没敢。
江离垂着眼,手在袖子里攥了攥,又松开了。他听他们笑完。
“我今日来,不是跟你说笑的。”江烁笑够了,摆摆手,正色道,“爷爷说了,族里不能看着你们这一房断了丹。老人家心里,惦记着你们。”
他朝左边的跟班抬了抬下巴。
跟班把两个小瓷瓶搁在桌上,往前一推。
“两瓶聚灵丹。”江烁说,“爷爷赏的。”
瓷瓶贴着桌布,白底青花,跟药铺柜上一模一样。两瓶,二十枚,四十块。
四十块。他手里差的那口火,这两瓶正好补上。
江离看着那两瓶丹,看了两眼,抬眼。
“丹是丹坊出的?”
“那自然。”江烁往后一靠,“丹坊如今是爷爷代管。坊里的丹,什么成色,他一清二楚。给你挑的,都是好成色的。”
他眯起眼睛,说得顺口,又添了一句:“不瞒你说,我一个月的份例,就是两瓶。爷爷说,我这修为,丹得跟上。”
江离心里动了一动。
族里的规矩他知道。天骄档的份例,月供五十块,丹一瓶。他拿过几年,一瓶,月月一瓶,从没多过一枚。
两瓶。
超档了。
江烁的修为是聚灵高层,比他强,可还没进天骄档。没进天骄档,份例两瓶。
他想起从前。从前他月月去丹坊领份例,一进坊门,伙计老远就朝里喊,天骄档,一瓶。那时候柜上笑,柜下也笑,丹坊是族里的丹坊。
如今,代管的换了人。
丹坊如今是大长老代管。丹坊的丹,先尽着大长老房。
这一笔,江离心里记下了。丹坊攥在大长老房手里,这账,早晚要翻出来对一对。
“拿着吧。”江烁把丹又往前推了推,身子往后仰,一副施舍的稳当,“两瓶丹,够你吃到开春。到时候……”
他顿了顿,笑了。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这话的意思,屋里谁都听得懂:到时候,你还得来求我。
屋里静了一瞬。宿伯坐在边上,手里转着茶盏,眼睛看着盏里的茶,不言语。
江离伸出手。
江烁看着他,嘴角翘起来了。
江离把两瓶丹拿起来,一转身,掼进左边那个跟班怀里。
瓷瓶撞在胸口,闷闷两声。跟班抱了个趔趄,愣住了。
“回去告诉大长老。”江离看着他,一字一字地说,“丹坊如今是他代管。他房里赏下来的丹,这一房,嫌脏。”
这一掼,掼的是丹,没碰人。传到族里,不过是长房的少年受了气,沉不住。谁也别想从里头捏出别的东西。丹从哪个坊出,账就往哪个坊记。今日吃他两瓶,往后这嘴就短了。这理,他在卖刀那回就领教过了。
江烁脸上的笑,僵了一僵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你会买?”他重新笑开了,笑得比刚才响,嘴角翘得更高,“你拿什么买?刀卖了,月供停了,你拿什么买?”
江离两步过去,拉开门。“买什么,不劳你费心。”他站在门边,看着江烁,“慢走。”
江烁坐在椅子上,仰头看他。看了两眼,他站起来了,掸了掸新夹袄的前襟。
“行。”他点点头,“有骨气。”
他往门口走,走到江离跟前,停下。
“我倒要看看,”他凑近了些,声音压下来,“复测那天,你的骨气,值几层。”
“到时候,”江离说,“你来看。”
江烁眼皮一跳,笑出了声,甩袖出了门。两个跟班跟在后头,左边那个抱着两瓶丹,走两步,回头看一眼,像抱着个烫手的东西。
脚步声出了巷口,笑声又起来了,隔着墙,一阵一阵的,听着发干。
江离闩上门。日头偏过墙头,院里斜下一道影。
宿伯收了三只茶盏。两只满的,一只动过一口。老人把茶水泼在院角,盏洗了,倒扣在架子上。
从头到尾,一个字没问。
“爷爷。”江离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嗯。”老人把最后一只盏扣好,“晌午吃面。”
夜里,江离把炭条找出来,就着灯,在纸上写。
纸上两个词。
死数。复测。
灯花噼啪响了一声。
死数是老相识了。上月末算出的这个十块,翻来覆去,还是它。
复测是新的。这两个字,是江烁今日当笑话讲出来的。可笑话讲完了,字留下了,钉在纸上,钉得死死的。
他把今日这一趟,从头过了一遍。
拜年两个字,假的。两瓶丹,真的。“份例两瓶”这句话,也是真的。说漏的真话,比拜年的假话值钱。
三年复测,启曜。这是族议那日他自己认下的话,满族人听见的。认的时候痛快,认完了,它就是一条鞭子,一日一日,抽在身上。
可他连复测的规矩都不知道。
什么时候测,在哪测,怎么个测法,报不报名,交不交钱。一样都不知道。
两眼一抹黑,鞭子倒是抽得勤。不知道规矩,连往哪使劲都不知道。
大测归启灵殿管。苍岩城的分殿,在城东,黑匾,石阶,他大测那年进去过。复测的规矩,分殿的档上写着。
问一问,不就知道了。
问规矩,不要钱。
这六个字,是穷孩子最认得的道理。档上写着的规矩,谁去问谁知道,不收钱,不看你几层。
江离把炭条搁下,把那张纸折了,压在匣子底,帕子旁边。
明日,去分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