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11 章 报档

二月里,日头好了一点,风还是硬的。

江离揣着手,进了坊市。

问规矩是一件事。还有一件,找找有没有来钱的路。差十块的死数躺着,光有规矩,填不饱它。

他先绕到西口。

蒙家猎队的摊子支在老地方,黑脸汉子正在验一张皮子,指头在毛口上捻了捻,抬头看见了他。

汉子认出他来了。

“四层。”汉子先开了口,把皮子卷起来,“门槛还是那个门槛。练到了,再来。”

江离站了一站,点点头,走了。

不亏。一句话,省得他再张嘴。

脚行,药铺,他又绕了两处。脚行嫌他身板小,药铺的零丹往漏里填,填不满。三绕,三空。

这笔账,越算越清楚:零工排不上,零丹救不了,他得有一条来钱的路。

第三绕,他站到了城东。

启灵殿苍岩分殿。黑匾,石阶,匾额上四个字描着金。带孩子来录档的人家,进进出出,门槛都踩得发亮。

那日的石阶有多长,他还记得。

江离拾级上去,进了殿。

殿里亮堂,正墙供着一面石碑的拓片,底下一张长案,值殿执事坐在案后,正给前头一户人家录档。那家的孩子七八岁,缩在娘身后,露半个脑袋。

来录档的,多是孩子要开灵根的人家。爹牵着,娘跟着,老人提着点心匣子,一家子围着一个孩子转。

江离排在后头,一个人,等。

轮到他了,执事头也没抬:“录档?孩子多大了,把手伸……”

“不录档。”江离说,“我问复测的规矩。”

执事抬起头,打量他一眼。

“复测?”执事把笔搁下,“复测归大年统一测。三年一届大年,下一届,从今岁起,第三个秋。”

“要报名么。”

“报。报档排期。”执事说得例行,“报档不收钱。逾期不补。”

“那我报一个。”

执事又打量他一眼,从案下抽出一本册子,翻。

“叫什么。”

“江离。”

执事翻了几页,找着了,指头点着册子:“江离。去年大测,在档,聚灵五层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填表。”执事从案上抽出一张纸,推过来,又递了笔,“照实填。当前境界,也照实填。”

江离接过笔,蘸了墨。

姓名,江离。在档,聚灵五层。当前境界。

他落笔,一笔一划,聚灵二层半。

殿里本不静。录档的,看热闹的,带孩子的人家进进出出,嗡嗡的一片。他这一笔落下去,旁边一个伸长脖子的先看见了,咦了一声。

“聚灵,二层半?”

这一声不大,殿里却静了一瞬。挨着的人凑过来看,看完了,抬头看江离,再看表,再看江离。

然后,笑起来了。

“二层半?二层半也递复测?”

“就是他!”有人认出来了,嗓门一下高了,“江家那个!前年八层,去年大测唱出五层的那个!”

大测那日的事,满城传了半个月。这会子见着本人了,笑话成了活的。

“五层还不够人笑话的,这又退到二层半了?”

“哈哈哈哈,复测!他要复测启曜!”

“启曜?我赌他三年到不了四层!”

“四层?三层都守不住的人,你赌他四层?”

笑声滚起来,一浪接一浪,撞在殿里的柱子上。带孩子的人家也不录档了,都朝这边瞧。那家的孩子从娘身后钻出来,睁着眼看,他娘一把把他拽回去,往身后藏,怕他沾上什么。

人堆里,几个江家的子弟,也是来替自家孩子录档的,笑得格外敞亮。

“咱们江家的天骄,”有一个咧着嘴,拍着旁边人的肩,“瞧瞧,瞧瞧人家这志气!”

“回族里说一声啊,”另一个接茬,“让大伙都乐乐!”

江离站在案前,没低头,也没瞪回去。笔洗里的水还晃着,他看着它,等它静下来。

值殿执事拿着那张表,僵在那儿,收不收都为难。

就在这时,殿后转出一个人来。

老执事打扮,青布袍,洗得发白,腰板却直。他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,先到案前。

值殿执事如蒙大赦,迎上去:“殿主。”

殿里有人低低出声:“权殿主……”

权正到案前,先拿起那张表,看了一眼,再看江离,上上下下,看了一遍。

这个人的眼睛很静。看他的时候,跟看那张表,没什么两样。

然后他开口,问值殿执事:

“殿规哪一条,写着几层才许报档?”

执事张了张嘴。

答不上。殿规厚厚一册,哪一条也没写过这个。

“在档者,三年内得递复测申请一次。”权正说,“殿,不得拒。”

他把表收过去,从案下取出印,蘸了印泥,端端正正,盖在表上。又抽出一张窄纸,提笔写回执:姓名,在档境界,当前境界,报档日期,年月日,最后一个字收笔,又盖印。

“收好。”他把回执递过来,“大测之期前三个月,殿里贴告示。报过档的,照告示到场。”

江离双手接了。

权正这才抬起眼,朝殿里扫了一圈。

“启灵殿前喧哗者,逐。”

声调不抬,跟他方才问规时,一个调。

笑声像叫一刀斩断了。

满殿死寂。带孩子的人家低下头,拉着孩子往边上让。那几个江家子弟,脸上的笑还挂着,僵在那儿,收不回去。拍人肩膀的那个,手还悬在半空。

没人敢动,也没人敢出声。角落里,谁家的茶盏磕在案角,叮的一声,听得真真的。那个被娘拽回去的孩子,刚张了张嘴,叫他娘一把捂住了。

权正把回执递过来,却没松手,照册子又念了一句。

“复测过关者,一年后,碑前复核。”还是那个调,不带一点起伏,“须再进一个小阶。不到者,复测档案作废。”

念完,他松了手,转身进了殿后,帘子落下来,晃了晃。

江离站在原地,把每个字都听进去了。

复测过了,还不算完。过关一年之后,碑前复核,还要再进一个小阶。不到,档案作废,前头全白搭。

启曜,再进一阶。

他在心里把这条路又排了一遍。三年,从二层半到启曜。过了,一年,再进一阶。一层一层,一级比一级高,抬头看不到头。

看不到头,也得走。站着不动,就永远是人家嘴里的笑话。

他把回执折好,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,出了殿。

日头正高,石阶被晒得发白。他站在阶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匾。

身后殿里还静着。

方才那些笑声,他一句没漏,全听了进去。前年八层,去年五层,今日二层半。他们替他数着呢。数得好,省得他自己记。

回到家,他把回执掏出来,给宿伯看。

老人接过去,凑到窗前的光底下,看了很久。纸上的字不多,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
“收好。”老人把回执还给他,就两个字。

“嗯。”

老人转身去灶台,添了把柴。那日的晚饭,粥比平日稠。

当日,话就传回了江家。

几日后,江离在坊市买盐,听见两个婆子咬耳朵。一个说,江家那个废物,真去分殿递了复测,二层半。另一个说,听说了,大长老房放了话:由他去,丢这个人。

婆子说完,啧啧了两声。

江离买了盐,往回走。这话他到家没提,盐搁在灶台上,宿伯也没问。

那夜,他照旧练完两个周天。灵池里的火,两分半,火面又往下沉了沉。还在两分上,没破层,可也涨不回去。他看着那截火,看了很久,吹了灯。

由他去。

丢不丢人,碑上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