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12 章 旧玉

报档的事,传得比风快。

两三日,满城都知道了:江家那个废物,二层半,递了复测。

这日江离去坊市割肉。钱紧,肉割得少,二两,拿荷叶子包着,给宿伯解解馋。回来的路上,街口被人拦下了。

荣晟。

他带着两个人,一个是收购行那个伙计。荣晟穿一件石青直裰,手里转着两颗铁胆,站在街当中,笑吟吟看他。

收购行是荣家的。上回收刀,荣家没咬着,伙计回去没过好年。今日撞上,不是巧。

“江离。”

江离站住。

“听说,你递了复测。”铁胆在他掌心里转,咯咯地响,“二层半。”

江离没言语。

“有勇气。”荣晟点点头,夸得很诚恳,“换了我,没这个脸。”

他身后的伙计嗤地笑了一声。

荣晟也不恼,上下打量了江离一遍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荷叶包上。

“二两肉。”荣晟笑了笑,“江家的日子,过得精细。”

街口有行人慢下脚,往这边看。

江离没言语。

“对了,那口刀,蒙家收去了,听说使得挺好。”荣晟又补了一句,“物得其所。”

刀在别人手里,使得挺好。这话比骂他还难听。

江离看着他,还是没言语。

荣晟往前走了两步,凑近了些,声音放得很轻,很客气:

“复测那天,我去看你。”

说完,他带着人走了。铁胆声咯咯的,远了。从头到尾,他说得客气,眼睛里没有笑。

江离立在街口,站了一会儿。

我去看你。

这四个字,他记下了。

当夜,他睡不着。

白日里那句话,把旧伤挑开了。躺在榻上,去年春的那一夜,自己翻了上来。

去年春,他冲九层。

那时候,他的火蓄到八层半,已经三个月了。三个月里,他晨起两个周天,日落两个周天,一天不敢断,火面一分一分,熬到了八层半。八层到九层,是聚灵期最后一道坎。坎过去,九层圆满,再往上,就是启曜的门。

那夜他觉得到了。

灵池里的火满得往外溢,八层半的刻度涨得发亮。他坐在榻上,五心朝天,行功到第三个周天,灵池翻涌起来了。

来了。

他收束心神,引着火,往九层的门槛撞。

火顺着经脉走,一寸一寸,烫得踏实。门槛就在前头,薄薄的一层,看得见,摸得着。

就在这时,一股凉意,不知从哪,从骨头缝里冒了出来。

不冷。是凉意。贴着骨头,往灵池里渗。它不拦他的火,也不抢,就那么渗进去,渗到火底下。

火撞在门槛上的那一瞬间,那股凉意,也到了灵池。

火面当场垮了下去。

八层半,八层,七层半。他再引,火不听使唤了,眼睁睁看着它往下掉,收不住,拦不了。

七层。

灵池静下来的时候,火面停在七层。三个月的蓄,一夜没了。

他又试着引了一次。火懒懒的,聚不起来,引到半路就散了。再引,还是散。

他坐在榻上,坐了很久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冲关失败,反噬。他这么跟自己说。书里写过,冲关不成,修为倒退,是常有的事。养一养,再冲就是。

他只有这一条路可以想。别的,他不敢想。

后半夜,他躺下,才发现心口那片,热了一下。

贴肉的衣裳底下,挂着一块旧玉。娘给他戴上的,从小戴到大,温温凉凉的,从来没变过。

那夜,它热了一下。

一瞬,就一瞬,又凉回去了。

他摘下来,凑到眼前看。玉还是那块玉,墨色,磨得圆,娘的手温过它。他看了半宿,看不出什么,戴了回去。

从那以后,不对劲了。

养了一个月,再练。练一日,火矮一日。他当是反噬没好利索,加着法子练,想把退的补回来。越练,退得越快。减到一日一个周天,还是退。

宿伯看出了不对,带他抓药。坐堂先生搭了脉,说脉象虚,许是伤了根本,开了一帖一帖的苦汤子。他喝了一春,又喝了一夏。

药罐子日日坐在灶上,苦味儿顺着门缝往外飘。宿伯煎药的时候,背对着他,一句话没有。老人不问火,不问层,只问一句,药苦不苦。

没用。立秋那日,他内视完,在榻上坐了半个时辰。

五层挂零。这就是他要带上碑的东西了。

药钱倒花出去一大把。他拦着宿伯,不抓了。抓也白抓。

这事,他瞒着。人前装没事,少出门,出门低头快走。坊市上遇见同龄的子弟,人家喊他,他装没听见,绕道走。有族人来访,宿伯替他挡,说他闭关了。大测前一个月,族里管事的还来问过一回备考的话,提着一包果子,说是大长老房里赏的,助威。宿伯收的果子,送他走的。

果子搁在桌上,他一个没吃。

大测一天天近了,去年唱出八层的人,今年该唱九层。人人等着看江家的天骄再进一步。

他怀里揣着的,只剩五层挂零。

去年这时候,不是这样。去年唱出八层回来,一路上人人跟他打招呼,卖豆腐的都多切了二两。大长老在祠堂门口站着,当着众人的面夸他:江家的火,后继有人。

如今,院门口的草黄了,都没人踩。

秋,大测前夜。

去年这一夜,他也是这么坐着。那时候火是八层,心里是定的,躺下就着。族里管事的还来送过回话,说明日,大长老亲自去看。

今年,还是这一夜,还是这么坐着。池里的火,五层挂零。

从春到秋,八层半到五层。一层一层,他闭着眼睛,都数得出来是哪个月退的。

明天怎么办。

装病,逃。他想过,想了一夜,一条条都否了。碑前逃了,才是真的废了。唱出五层,丢人。逃了,丢的是往后一辈子,在这城里抬不起头。

也有那么一瞬,他想过去敲宿伯的门。话到嗓子眼,又咽回去了。老人能做的,他都看在眼里了,再添,就是添愁。这一房的愁,够多了。

后半夜,心口又热了一下。

那块旧玉,又热了一下。

这一回,比春夜那回清楚。热透过衣裳,熨在心口上,停了七八息,才慢慢凉回去。

他摘下来,摊在掌心。玉还是那块玉,墨色,磨得圆,边角叫年月磨得温润。灯光底下,他翻来覆去地看,看了很久。

娘给他戴上的时候说的话,他还记得。娘说,戴着,别摘。

娘的手很暖。别的,他记不真了,就记得这个。

两回了。春夜一回,今夜一回。都在他身上出事的夜里。

他看不出缘故。玉不会答他。

他握着玉,坐到天亮。

天亮了。

分殿前的方向,锣鼓响起来了,一声一声,顺着街传过来。满城的人都往那边去,大人孩子,挎篮的,抱娃的,把街挤得满满当当。去年唱八层的地方,今年,全城等他唱九层。

江离把玉按回心口,整了整衣裳,出了门。

宿伯在门口等着,什么都没问,陪他一起去。

那是去年秋的事了。

碑唱出五层,满城笑了半个月,他在那条让出来的道上走完,回了这个院。

如今他坐在同一个榻上,指腹抵着心口那块旧玉。玉凉了,火还在两分半上一点一点地矮。去年那两回热,一回在冲垮的夜里,一回在大测的前夜,都赶在他出事的当口。

玉不会答他。可玉知道什么,他知道。

他把玉在衣裳里贴好。这城里没人答他的事,兴许,山里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