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13 章 聚灵五层

去年秋,大测那一日。

分殿前的广场,装下了半座城。

三年一届的大年,跟寻常年份不一样。寻常年份,测出灵根,录个档,也就完了。大年不同,望舒学院的车队要来,宗门的使者要来,测得好的孩子,当场就可能被挑走,一步登天。所以这年的碑前,孩子最多,看的人也最多。

街东停着学院的车队,十几辆青篷大车,车辕上烙着书卷纹。碑左搭了一溜棚子,宗门来的使者坐在棚下,面前摆着茶。观礼台上,城主岳镇带着儿子岳承,端坐看礼。

江家来的人最多,黑压压占了前排一大片。家主江衡亲自领队,站在最前。江家的天骄今年唱九层,这是江家攒了一年的脸,全家都来听。

孩子们在碑前排成一列,挨个上碑。候场的孩子里,有的腿肚子直转筋,有的叫他娘攥着手,一遍遍地嘱咐。江离一个人站着,前后看看,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。

旁边有人认出他,拿胳膊碰同伴,压着声:“就是他,江家那个。今年唱九层。”

“九层,了不得。唱出来,学院车队当场就得抢人。”

江衡也看见他了,隔着人,朝他点了点头。

江离垂下眼。

唱名的,是分殿主,青布袍,站在碑侧。一个孩子上去,掌按碑面,碑纹亮起来,他看一眼,唱一声。

“周平,中品金灵根,聚灵六层。”

声调平平,不带一点起伏。

底下嗡的一声,有喝彩的。周家的方向,他爹咧着嘴,直给左右作揖。

“赵杏儿,中品木灵根,聚灵四层。”

还是那个声调,平得跟方才一模一样,六层是它,四层也是它。

赵家的方向,她娘拿帕子摁着眼睛,不知是喜是愁。

“秦峥,上品土灵根,聚灵七层。”

七层一出,满场喝彩。使者棚下,有使者坐直了些。秦家的孩子攥着拳头跑下碑,他爹把他举了起来。

江离排在队里,往前挪。

前头还有三个。还有两个。还有一个。

轮到他了。

满场静下来。

去年唱出八层的人,今年该唱九层了。这事,全城都记着。人山里不知谁先屏住了气,一片一片传过去,几千人的广场,静得听见棚子上的布幔被风吹得扑扑响。

江离走到碑前。

这几步路,几千双眼睛压着。他一步一步走过去,不快,不慢,上了台阶,抬手,掌按上去。

碑面凉的。他手心里有汗,汗按在凉碑上,一阵一阵地激灵。

碑纹亮了一亮,往上爬,爬到一半,停住了。

唱名的看了一眼。

“江离,上品火灵根,聚灵五层。”

平的。跟前一个唱六层时,一模一样,不带一点起伏。

死寂。

只停了一瞬。

哄笑炸开了。

“五层?!”

“上年八层!今年五层!哈哈哈哈。”

“一年退三层!江家的天骄,一年退三层!”

“照这么退,明年是不是就二层了?”

“后年呢?后年一层!哈哈哈哈。”

笑声一浪盖一浪,比唱名声传得远,撞在广场四周的墙面上,又弹回来。有人笑得直不起腰,有人拍着前头人的肩,有人扯着嗓子学那个唱名的腔调:聚灵,五层。

观礼台上,岳承往这边探了探头。

江离站在碑前,没动。

笑声灌满了耳朵,嗡嗡的,听不出个数。他站在那儿,手从碑面上收回来,垂在身侧,没跑,没哭,也没瞪回去。

那个唱名的声调,他记住了。平的。唱六层是它,唱五层也是它。

江家那一片,有个年轻的子弟霍地站起来,要跟旁边笑他的人理论,叫身边的长辈一把拽住,按了回去。家主没回头,谁也不敢动。

使者棚下,一个宗门使者端起茶,喝了一口,搁下,摇了摇头,再没往碑前看。

旁边的使者低声问:“去年那个八层,就是他?”

“嗯。”

两人再没说话,茶续上了,热气冒了一会儿,散了。

学院车队那边,车辕边立着个少女,月白衫子,跟他差不多年纪。满场都在笑,她没笑。她盯着碑前看了一会儿,眉头皱着,离开车辕,走到棚下,凑近那使者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
说的什么,隔着半个广场,没人听见。

使者抬眼,重新打量了江离一回。

然后他提笔,在册子上,记了一行。

写的什么,没人看见。

少女直起身,又看了碑前一眼,才退回到车队边上。

前排,江衡站着。

从唱名声落的那一刻起,这位家主就没动过。脸上的红一点一点褪干净,成了灰的。他身后黑压压的江家人,方才还仰着的头,一个一个,低了下去。

去年八层那点荣光,到今日,算是散了。

江离下了碑。

碑前的台阶正对着人山。他往下走。笑声先是从前排低下去的。看见他走过来的人,一个一个收了声,后头的人不知道前头怎么了,也跟着静。静往前传,人往前让,靠前的往两边退,退着退着,让开一条道。

一条笔直的道,从碑前,一直让到广场边上。

没有人说话。几千人让出来的道,静得吓人。方才的哄笑有多响,这条道就有多长。

他走上去。

道的两边,全是眼睛。有笑的,有躲的,有看热闹的,有不敢看的。卖豆腐的老张,脚行的伙计,都在人堆里。隔壁那个婶子,今早还笑着冲他招手,让他唱个九层回来,这会儿,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
他一双眼都不看,看着道的尽头。他数着自己的脚步,一步,一步,数到四十几,走到了。

道的尽头,宿伯站着。

老人不知什么时候挤到那儿去的,手里搭着他的斗篷。等他走近,老人什么都没问,把斗篷披到他肩上,系了个结。

老人的手很稳,结系得不紧,不松。

“回家。”老人说。

“嗯。”

爷孙两个,从人山边上走出去。身后,锣鼓又响了,下一个孩子上碑,唱名声又起来了,还是那个平的声调。

广场上的人,很快就有了新的看头。

只有江家那一片,黑压压的,半天没再抬头。

夜里,江离从这块旧伤里坐起来。

眼下这个白日,荣晟说,复测那天,我去看你。

好。都来看。大测他们来看过一回,复测再让他们看一回。同一座碑,同一批人。

窗纸黑着,更声远远传过来,三更了。

他点了灯,从怀里摸出那张回执,摊在桌上,又看了一遍。

姓名,江离。在档,聚灵五层。当前境界,聚灵二层半。

字不多。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
下一个大年,复测。

还是这座分殿,还是这座碑。

同一座碑,唱过八层,唱过五层。他领教过五层了。下一回,他要让这座碑,唱出另一个数。

他把回执折好,收进匣子,压在帕子底下,吹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