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14 章 止跌

二月底,开了春。

账上,四块。

米粮炭火,先划出四块,一笔一笔,都有主。丹,断满一个月了。手里剩的,就这四块。

四块怎么过,他也有数。米,买最粗的。炭,不烧了,反正开了春,夜里冷,多盖一层就是。丹是想也别想了,四块,凑不出一瓶的零头。

晨起,内视。

灵池里的火,两分。

聚灵二层。

从两分半到两分,这一个月,他是一丝一丝看着它矮下去的。没丹,两个周天守不住,一日矮一丝,风雨不误。腊月里算过的账,一文不差地兑了现。

两分。他跌到这个数上,已经跌无可跌。再往下,就是普通人了。

普通人怎么办。这个念头,他半夜里也翻出来过。翻出来,看一会儿,再按回去。第二天,照样起来练。练,它扯。不练,它自己吃。横竖是退,练着,心里踏实。

开了春,日头暖了些。他白日里照旧劈柴,挑水,去坊市转一圈,问有没有零工。零工还是没有。脚行的伙计见了他,摆摆手,连话都懒得说了。

回家,宿伯在院里翻晒冬衣。老人看他的眼神,跟往常一样,不问他火,不问他钱,晌午的粥照样熬得稠。

他照旧练,照旧看。

看了几日,看出不对。

火面,不动了。

两分,就停在那儿。前一日两分,今日还是两分。练完两个周天再看,没少。第二日再看,还是两分。

他把这些日子的账,又对了一遍。

丹,断了一个月。功,一日两个周天,没多没少。前半个月,火从两分半,一路矮到两分。后半个月,纹丝不动。

矮了一年的火,停住了。

他不敢信。

又看了三日。三日里,晨起看,练完看,睡前再看。两分,两分,还是两分。一丝不多,一丝不少。

那股凉意还在老地方,贴着灵池的底。可它也不动了。往日里它一日一日地扯,如今安安静静,伏在那里。

江离坐在床沿,坐了很久。

为什么停了,他不知道。他知道的只有一条:扯了他整整一年的那股凉,这个月,停了。

当夜,心口先是一温。

他躺着没在意。温意一点一点往上爬,爬成热,热又爬成烫。

那块旧玉,猛地烫起来了。

比春夜那回凶,比大测前夜那回,也凶。前两回,都是热一热就退。这一回不退,热透过衣裳,烙在心口上,烫得人一激灵。

他摘下来,摊在掌心。

玉还是那块玉。可它温温地,透出一点微亮。

他坐起来,凑到灯前看。微亮不重,灯一照,就看不出来了。他吹了灯,黑地里,才看得清:墨色里透出一点温润的光,像玉里头,醒了一星什么。

玉在他掌心里,热得不匀。

一边热,一边温。

他翻了个面。热的那边,换了方向。

他举着玉,披衣下榻,在屋里慢慢转了个身。

热,往一个方向扯。

他停住,又转。还是往那个方向扯。

他推开房门,走到院里。夜风一吹,手上的汗凉了。他举着玉,又转了一圈。

扯来扯去,都指着一个去处。

他背对着山站定。掌心里,热匀了。他转回来,朝着山。热又偏了,偏的那头,沉沉地坠。

院墙外,黑黢黢的山影在夜里。

后山。

里屋的门轴,轻响了一声。

江离回过头。

宿伯披着衣裳,站在门边,不知站了多久。

老人的眼睛,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,落在那块玉上。

看的是玉,不是他。

黑地里那点微亮,老人看得见。院子里没点灯,月光铺在当院,照得见老人半张脸。

老人的眼神,变了一下。很短,像认出什么,又像把什么,咽了回去。

然后他退回去,门轴又轻响了一声。

什么都没问。

里屋的灯,亮了一下,隔着门缝透出一线,又灭了。

老人也没睡。

江离捧着玉,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
爷爷认得这块玉。

这个念头一出来,就按不下去了。从小到大的事,一件一件往上翻。这块玉是娘给他戴上的,娘走得早,玉一直挂在他身上。绳子换过多少回,红绳,一年一换,都是爷爷给换的。

从前他只当是寻常。今夜回头想,老人每一回换绳子,指腹总要先在那块玉上,停一停。

他把玉按回心口。

还烫着。

他坐回榻上,坐到天亮。热没退,方向没改。

后山。江家的后山,他从小去惯了的地方。拾柴,采菌子,逮兔子,闭着眼都走得。一座山,能有什么。

玉为什么烫,为什么指后山,他不知道。

他知道的只有一条:火不跌了,玉烫了,都赶在这个月。这两件事背后,许是同一件事。是不是,他要去看看。

去,什么时候去。

白日里,后山是拾柴采菌的去处,人来人往。他一个二层的孩子,白日上山,说是拾柴,没人多想。可跟着玉走,就不是拾柴了。玉指到哪,他走到哪,走到人迹不到的地方,叫有心人看见,又是一桩事。

这一房,再经不起一桩事。

夜里去。夜里山上没人,玉亮不亮,热不热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
天亮,他做了主。

白日,他照旧挑水,劈柴,帮宿伯把冬衣收进柜。晌午喝粥,他还跟老人说了两句话,说坊市的米,又涨了两个铜板。

老人嗯了一声,给他舀粥。

谁也没提夜里的事。他不提,老人也不提。一顿饭,吃得跟平常一模一样。

后晌,他把路数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后山他熟,三条道。东边的道缓,拾柴的人多走。西边的道陡,通到山背,人迹少。玉指的方向,偏西。

他还备了个火折子,揣在怀里。别的,不带。他不是去打猎,柴刀用不上,倒惹眼。

入夜,宿伯回里屋歇了。他坐在自己屋里,听着里屋的动静,一点点静下去。静到一半,老人咳了一声,又静下去。

二更,他起身,把玉在衣裳里贴好,轻轻带上了门。院门的轴,他拿手掌托着,一点一点推开,没响。

后山的方向,心口那片,热得正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