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15 章 后山

江离天亮做的第一个主,昨夜就定了。

去后山。

白日里,先得把人看住。

巷口的卖糖人,换了张生脸。原先那个老头,天冷也出摊,缩在糖锅后头打盹,一眼不多看。今日这个,糖锅不冒热气,眼睛倒不闲,总往他家院门瞟。

收泔水的,也换了人。拉了半车泔水,在巷口歇脚。旁人歇脚是捶腿擦汗,他歇脚是蹲下来系鞋带。这一系,系了小半刻,眼睛没离开过他家门口。

一个不够,还来两个。

江离在门里看了两回,心里有了数。

自打递了复测,就有人盯着这一房了。

递复测那一日,分殿里满堂的笑。他一个二层的,开口要复测启曜,旁人当是听了个笑话。殿主权正照殿规,接了他的申请,还依例当众念了一遍。从那日起,大长老房的人,就把这双眼睛挂上了他家的门。

他脸上没有。照旧挑水,劈柴,把院里的柴码齐。晌午去坊市买盐,半袋粗盐,三个铜板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

盐铺出来,撞见江烁。

江烁今日穿得鲜亮,腰里束袖都是好料子,后头跟了两个同辈。看见江离,他步子一顿,笑起来。

“听说,你递复测了?”

江离没停脚。

“递了。”

“好胆色。”江烁凑近半步,压着声,“爷爷让我带句话。你这三年爱怎么玩,怎么折腾,他都看着。”

他直起身,伸手在江离肩上拍了两下,一下比一下重,拍得江离身子往下沉了沉。

“慢慢玩。”

他带着人走了。盐铺门口,两个闲人停了脚,往这边看,又识趣地别开了眼。

江离站在原地,看那三个背影拐进巷子。

“都看着。”

这三个字,把他心里那点猜测钉实了。

他早料到有这一层,只是没料到,这话会从江烁嘴里,摆在坊市大街上。

江烁是大长老的孙。江离还是族里头一份天骄的年月,这孩子还排不上号。这几年他的火一层层退,江烁一层层长,风水就转了。族里人都说,江离让出来的那份风光,如今全归了他。

这一声招呼,一半是提醒,一半是看笑话。

买盐的钱,他一路攥着。到家,手心里的铜板都汗热了。

白日没过,他就在心里把夜里的事走了一遍。

玉指的方向,偏西。西边那条陡道,通山背,人迹少,黑地里一脚踩滑,能滚下去老远。上头有片松林,再往深处,他去得少。

夜里去,就走西边。

三更头出巷,四更前后上到半山,天快亮时折返。这条线,他盘算了一下午。

天擦黑,他照常吃了饭。等里屋静透了,二更,他起身,没走正门,从后墙根那处狗洞钻了出去。外头是条窄巷,直通巷尾的豁口。

他没急着出。贴着墙角,猫到巷口,往自家院门那一头看。

那生面孔还蹲在暗处,正嚼一块干粮。嚼一口,往院门看一眼。眼睛,一刻没挪。

江离在更暗的地方蹲着,一动不动。夜风把糖锅的盖子吹得响了一声,那人回头四下望了望,没望见他。

又蹲了小半刻,来了一个换班的。两个人在墙根下交头接耳,换班那个打了个呵欠。生面孔的把干粮收进怀里,站起身来,捶了捶腿,往回走。

就这一下,江离贴着墙根,从豁口出了巷。

出了巷,他不走大路,尽挑没灯的小巷穿。穿出三条,才绕到山脚的岔口。

岔口三条道上山。东边那条宽,能走车,树底下摆着几块歇脚的石头,白日常有人坐。西边那条窄,草长得齐腰,道也没了样子。

他往东边道上踩了一串脚印,又退回来,转到西边,把踩倒的草,拨回原处。

明早若有人来认脚印,认到的是东边。

上了山,他还不放心。走一段,折返回去,退回一片黑里蹲下,回头看。身后,一路无人。走到半山,又贴着林子边绕了个弯,停在一丛灌木后头,回头望了许久。

山下,巷口那盏灯还亮着。别的,再没有。

甩干净了。

玉在他怀里,一路发烫。

出了巷就烫,上了山更烫。烫得厉害,却不疼,只一路往一个方向扯,扯得他心口发紧。

他顺着那热,穿过一片老林子。林子里黑,脚下是多年的落叶,踩下去软乎乎的,一点声都不响。玉在胸口,热一下,停一下,正往他这个身子带着路。

后山,是江家的山。

从他记事起,就在这山上拾柴,采菌,逮兔子。哪条沟里有泉,哪片坡上长野栗,他闭着眼都说得上来。一座再平常不过的荒山,凭什么让玉烫成这副样子。

除非这山里,藏着一件江家人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。

走到后山深处,前头的路断了。

一面断崖,立在那里。崖下是黑,深不见底。

没路了。

他站定。怀里那块玉,烫得隔着衣裳都烙人。

他伸手,往前探。

指腹触到一层东西。看不见,凉丝丝的,滑。摸上去硬中带韧,他推了推,推不动。

他收回手,又探进去。这回,指尖抵在那层凉滑上,用了一点力。

还是进不去。

他沿着那层看不见的东西,往左走几步,摸一摸,还在。往右走几步,摸一摸,还在。这一层东西,横在断崖前头,把整条去路都挡严实了。

他抬头看。断崖上头的天,黑里透出点青。这层东西到底有多高,他摸不着。

他把玉从领口摘出来,贴在掌心。玉陡然一烫,烫得他缩了一下。

再伸手。这一次,掌心按着玉,往那层看不见的东西上按。

按到一半,手上突然一空。

他低头看。

手指,穿过去了。

那层看不见的东西,还箍在他手腕上,凉凉的。可他的手指,已经在另一头了。那头的空气,比外头暖,暖里夹着一股松脂味,又夹着一点久压的陈纸气。

他抽回手。

手指完好。他捏了捏,还是自己的手。

玉熄了烫,温温地贴在掌心,安分下来。

他又看一眼那层看不见的东西。手指能过去,人,八成也能过去。

进去,还是不进去。

天边已经透了灰。里头有什么,他心里没底。今夜踩到了门,再往里,就是另一场没盘算过的事。

他压下那点想进去的念头,把方位在脑子里记死。

断崖。老林子的北边。玉热得最狠的那一处。

他不敢再留。原路折返,贴着林边走,下到山脚,天还是灰的。绕回巷口,那生面孔缩在墙根底下,抱着胳膊打盹,头一点一点。

江离从豁口闪进去,钻回狗洞,进了院。

天,将将亮了。

院门虚掩着。他出门时,明明带上了。

他轻手轻脚推门进去。

天井里,宿伯拄着那把扫帚,站着。背对着他,仰脸看天,看那一线刚露的灰白。

老人没回头。一眼,都没瞧他。

江离顺着老人的袖子往下看。

袖口,湿了一片。全是露水。在老人灰布褂子的袖口上,沁开了好大一块,深了几层色。

老人在巷口,替他看了一夜。

他夜里钻狗洞,翻墙,上西山坡,老人全知道。老人不知道的,只有山上那层东西,和玉指的路。

什么都没问。

江离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话。他回屋,轻手轻脚带上房门,坐到天亮。

院里,扫帚扫地的声音,不紧不慢,响了起来。一下,一下,和往常的每一个清晨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