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16 章 祖地

白日,江晗来了。

提了半篮山栗,用他娘的旧头巾兜着,冒了尖。山栗还带壳,个个饱满,一看就是挑过的。

“哥。”他隔着院门喊了一声,“我娘让我捎点山栗来。今年山上栗子结得厚。”

江离把他让进院,倒了一碗水。江晗不急着喝,把篮子往桌上一墩,先在江离脸上看了一圈。

“哥,族比的日子,定了。”

江离嗯了一声,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。

“下个月头。”江晗压低了声,“族里都在传。大长老那房放了话,说你这一支也得上台,让全城看看,江家的天骄,现在还有几层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哥,你收到信儿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江离说。

“那八成是还没传到你这儿,先在外头传开了。”江晗搓了搓手,眼里有点急,“这是摆明了要你在台上难看。哥,你顾着别应。”

江离没接话。他把那半篮山栗翻了翻,挑出一颗,在手里掂了掂。

“晗子,谢你跑这一趟。”

“谢什么。”江晗笑得眼睛弯起来,“我不跑,你连个信儿都没有。这些年,就我还能往你这院门口凑一凑,别的人,避都避不及。”

他说完,自己觉出这话有点硌,忙补了一句:“我是说,他们都懒,跑腿的事不爱沾。”

江离笑了笑,没拆穿他。

江晗坐了一刻,把水喝了,起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
“哥,下个月头的事,你心里得有个数。”

江离点头。
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
江晗走了。山栗的篮子,还墩在桌上。冒尖的山栗,在日头底下泛着点油光。

江离看着那篮栗子,坐了很久。

这些栗子,是江晗他娘晒了半个月的。旁支的月例本就少,这半篮,够他们娘俩吃好几顿。江晗自己那一份,指不定克扣成什么样了,还想着给他留。

族比,下个月头。

他得在那之前,把后山的事,弄明白。

白日的事,先搁下。今夜,他还要上后山。

这一回,他熟门熟路。还是那条狗洞,还是西边那条陡道,他比上回快了小半个时辰。玉在胸口,才出巷就温了,越往上越烫,一路把他往那片老林深处牵。

断崖还是那个断崖。他走到那层看不见的东西跟前,站定。

怀里的玉,烫得贴肉。

他摘下玉,按在掌心,整个人往前迈。

那层凉丝丝的东西,先贴上额头,再贴上鼻尖,最后顺着腿脚,一点一点,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。

眼皮上,凉了一下。

再睁眼,已经在那一头了。

暖。

这头比外头暖。空气里一股松脂味,还夹着点久压的纸味,和上次手指穿过时闻见的一模一样。

他站在原地,缓了缓神,才去看路。

前头,一条石板路。

石头被苔盖了厚厚一层,石缝里钻出些细草。可这路,宽窄齐整,石板错落有致,一看就是人铺的。日子久了,路两边的灯柱锈断了,只留下一截截石座。

路不陡,缓缓往上。两边的树比外头的老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,枝桠在头顶交成一片,把天遮得严严实实。有风从林子里过,啸声贴着地面走,扑在脚脖子上,凉。

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石板路到了头。

一扇石门,立在山壁上。

门是整块青石凿的,有棱有角,和左右的山壁几乎长成了一体。不细看,只当它是块凸起的山石。

门中央,凹着一个圆槽。圆槽的大小,他怎么看怎么眼熟。

他把胸口的玉摘下来,比了比。

不大不小,正好。

他提着气,把玉按进那圆槽。

玉贴上去的一瞬间,门上泛起一圈极淡的光。光顺着门缝往外跑,从中间往四边散,散到门框上,又回过头来,在圆槽那头聚成一点。

接着,一声极轻的响。

石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,无声地往两边缩了进去。

门后,是一间石室。

空气涌出来,是凉的,却不是夜里山风那种凉。这凉里带着陈年的湿气,是关久了的屋子透出来的气。

江离没急着进。他先把石门上下打量一遍,又在门口站了一刻。

没有动静。里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他抬脚,迈了进去。

石室不大,四四方方。正中间一方旧石台,半人高,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。他拿火折子凑近了些,用手背拂开浮灰。

灰底下,是两样东西。

一样,是一枚玉扣,比拇指大不了多少,灰白色,中间一道穿绳的眼,磨得圆,不凉手,倒像搁了许久还留着人气。他指腹刚一碰上,怀里那块玉就轻轻烫了一下,像两个老相识,隔了多年,认出来了。

另一样,是一卷东西,拿油布包着,四四方方,压得有棱有角。他捏了捏,里头硬中带软,像一叠纸,又像几张皮子。

他盯着那枚玉扣看了一会儿。手伸出去,又停住了。这是什么,做什么用,他看不出来。今夜是来看墙的,不是来拿东西的。他把浮灰又拨回两样东西上,盖严实了,才直起身,绕着墙,去看那四面墙。

怀里的玉,进了这屋子倒不烫了,只温温地贴着心口,安稳得很。

四面墙上,刻满了东西。

是一道道的线,一点点的点,横竖相连,弯弯曲曲,铺满了四面墙。有些地方密,有些地方疏,中间夹着几个他认得的字,又有些字,他连是不是字都拿不准。

他凑到一面墙跟前,吹亮怀里的火折子,凑近了看。

火光照上去,那些线的影子便一起动,在石墙上颤。

他看得很慢。一个字也读不出来。

字不认得,图也看不懂。可越看,越觉出哪里不对劲。这些线,这些点,横着连,竖着拐,他在什么地方见过人这么划。

他盯着墙,脑子里一点点往回翻。

宿伯。

爷爷闲来无事,爱拿根烧火棍,蹲在院里的泥地上,划拉几下。他小时候问,老人说,划着玩。

和这墙上的,是一个路子。

江离的心,提了起来。

他贴着墙,把四面都看了一遍。越看,越坐实那个念头。墙上的这些东西,和宿伯划拉的那些,是一路的。

他不敢在里头多待。天快亮了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,伸手把玉从圆槽里取出来,收进怀里。

玉一离槽,石门又无声合上了。

他原路退回,脚步比来时急。石板路,老林子,断崖,那层看不见的东西。

这一次,那层凉丝丝的再贴上来,他觉得没那么凉了。

钻回狗洞,翻进院,天边才透出第一线灰白。

他坐在床沿,把怀里那块玉攥得发烫。

那四面墙上的线,宿伯划拉的痕。

爷爷,认得那些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