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7 章 河图
清晨,宿伯在扫院子。扫帚擦着青石地面,一下,一下。
江离没去挑水。他蹲在井台边,手里捏着一根烧火棍。
昨夜里那些东西,还在他脑子里。一面墙,满墙的线,满墙的点,横着连,竖着拐。他记得清,一笔都没忘。
他拿棍头,在井台边的湿泥地上划。
横一下,点一下,往上拐一个弯。
再划一道,横出一段,收一个点。
泥里这几笔,和昨夜那面墙上刻的,是一个路子。
宿伯扫到井台跟前,扫帚停了。
“你在划什么。”
江离没抬头。手上那根棍,还在泥里慢慢走。最后一道撇收住了,他才停。
“爷爷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“今年这火,我是不是,根本没练岔。”
扫帚没再动。
江离抬不起头。这一句问出去,他攥着泥棍的手,松了一松。
半晌,他听见老人走过来。步子在青石地上响,很沉。
宿伯没看地上的纹。他先蹲下来,看江离的袖口。
袖口,沾着几根草屑。衣摆底下,蹭了一片山泥,干了一半。
“你进过后山了。”
这话没带半分问的意思,是一句认定。老人的声音平,可那双眼,一点没看别的。
江离抬起头。
“进了。”
他把火棍往泥里一插,撑着站起来,掸了掸衣摆。
“断崖后头,有道看不见的东西。”他一口气说下去,“玉一贴,能穿过去。里头一条石板路,一扇石门,门上有圆槽。玉正嵌。门开了,一间石室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四壁上下,刻满了线,刻满了点。”
“那些线,和您拿烧火棍,在院儿里划拉的,是同一路东西。”他盯着宿伯的眼睛。
宿伯听完,没急着说话。他先把扫帚靠到墙边,直起身,望了望天。
“进屋。”老人说。两个字,压得低。
江离跟着他进了屋。宿伯回身,先拴门,又把两扇窗都掩上了。屋里暗下来,只剩门缝漏进的一线天光。
老人走到墙根那张老桌边,摸出一个火折子,擦亮,点灯。
火苗蹿了蹿,灯影在四壁上一晃。
这盏油灯,江离记事起就没见它点过。黑乎乎的灯盏,积着一层老油,捻子也短了半截。这会儿一点,满屋都是那股陈年的油味。
灯坐稳了。宿伯在板凳上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
“坐。”
江离坐了。
“今儿这事,我说,你听。”老人把声音压到很低,“听完,莫要再问第二个人。就是亲爹亲娘在跟前,也半个字不能露。”
江离点头。
宿伯伸出手,指他胸口。
“那块玉,你戴了多少年?”
江离把玉从领口提出来。温润的一块,墨色,磨得圆,贴着心口,早让体温焐热了。
“它有个名。”宿伯说,“叫含章。江家祖传的护根器。”
老人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指腹在桌沿上摩挲了两下。
“你娘给你挂上那天,我在门外,站了一宿。”
“护根。它护的是我的火?”
“是。也不尽是。”
老人盯着那灯,没看江离。
“你的火,不是上品。”
江离心口一紧。
“是天品。”
“天品”两个字落地,江离捏着泥棍的那只手,停在半空,忘了放下。
“打小,含章就替你压着一品。”宿伯一字一字地说,“测灵碑读你,只读得出上品。全族都当你是上品的苗子,好苗子。错。”
“你是百年里头,江家出过的,唯一一个天品。”
江离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他攥着衣角的手,一点一点收紧,攥出了汗。
好一会儿,他才找到话。
“那我这火,怎么还一层层退?怎么成了如今这副,人人踩的地步?”
宿伯没答他。老人抬起手,用指背在灯苗上头,虚虚地拂了一下。火苗晃了晃,没灭。
“你身上,不止一根。”
江离的呼吸,停了。
“十二岁,大测那年。”老人的声音慢下来,轻下来,却字字砸人,“你身上,又醒了一根。”
“水。天品。”
“这根藏得深。碑读不出来,册子上没这一笔。全天下,只有老头子我一个,知道。”
老人说到这里,端起桌上那盏凉茶,喝了一口,手却抖了一下,茶水泼出来一点,烫在手背上,他也没擦。
“水火相克。”他放下盏,接着说,“一根天品的水,压在一根天品的火上头。水火同在一身,天天在灵池里相冲。根上那股凉意,一日日往上冒,蚀你的火。火就一层层退。外头人看你,当你是练岔了,当你是废了。”
老人看着他。
“你从没练岔。那根天品的水,把你那根天品的火,压了整整一年多,压得人人都当你是练废了的那一个。”
江离坐在那里,半晌没动。
他想起大测那日。碑前唱名,满场的人,满场的笑。上一年的八层,唱成如今的五层,再往后,一层比一层矮。原来这火,从来就没练岔。那根水一直在底下,一点一点,把火往死里压。
屋里那样静。灯苗跳一下,他的影子就在墙上抖一下。
“今年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得厉害,“它长成了?”
“长成了。”
“水根长成,火才止跌。所以这阵子,你觉着火稳了,那股凉意,也懒了,不大动了。”
“前两日玉发烫,把你往后山牵。就是它,在找它那片祖地。”
江离低下头,看自己的胸口。
原来这股不散的凉意,压根和病沾不上边。他身子里另一根灵根,长了一年,一日一日压出来的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又咽回去。
有太多话堵着,一桩一桩,反而说不出头。
“先别问。”宿伯看穿了他,“先记。”
老人站起身,走到墙根,蹲下来,从一只旧箱子里,翻出一样东西。
一卷旧纸。黄得发脆,边角都豁了。他小心翼翼地摊开,铺在灯下。
纸上,是字。江离一眼扫过去,几个认得的,更多认不得。字旁还标着密密麻麻的小记号,红蓝两色,不知传了多少手。
“这是口诀。”宿伯说。
“先记住一句话。”老人把声音又压低了一截,“那一墙的点线,你当它是什么?”
江离摇头。
“是字。”宿伯说,“咱们这一房,本姓不叫江。”
江离的手指,攥紧了膝头的衣裳。
“本姓河图。”宿伯一字一字地说,“河图氏。不知多少代以前,改了姓,藏了名,才成了今日江家这一支。”
“为什么改,为什么藏,现在,你不该问。”
“这口诀,是河图氏一代代抄下来的。那石室墙上的经文,离了这口诀,就是片废石。这口诀离了经文,也不过是一堆读不通的字。”
“两样,得合在一处,才是一句话。”
他抬手,指尖点在纸头。
“我先念。你默记。能记多少,是多少。”
老人开口了。声音低,一个字,一个字,念得极慢。
江离竖起耳朵,一句句往心里压。
念到第三句,老人念出四个字,江离的呼吸顿住了。
那四个字,正对着他方才在泥地上划的那几笔,横一下,点一下,往上拐的那个弯。
“爷爷。”他脱口而出,“泥里那几笔,是不是这一句?”
宿伯念口诀的声音停了。老人抬眼看他,看了好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你记住的,比我想的多。”
原来那一墙的点线,当真是字。一个字,对着口诀里的一句。江离心口那团缠了一路的东西,这一下,真真正正,自己解开了。
“五行衍天经。”宿伯念到最后,抬眼看他,“河图氏老祖传下的功法。头一重,叫分方分路。”
“分方分路。”江离跟着念了一遍。
“五行相克,不能同上一条道。衍天经教的头一件事,就是把每一根,各走各的路,各进各的门。”宿伯说,“水火不再往一处挤,灵蚀,自然就停。”
“这两根天品,不光是要你命的劫,也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根基。”
江离听着,只觉得呼吸都匀了。那憋了这许久的气,头一回,顺了下去。
“祖地旧台上,还有两样东西。”宿伯又说,“先搁在那儿,别急着去取。”
“巷口那几张生脸,还没撤。你才从后山回来,身上带着山泥,那两条狗鼻子,闻着味儿呢。连着两夜出门,就是把路,亲手指给他们看。”
“搁个三五日,等那双眼熬懒了,你再去。”
他掰着指头,一样一样数。
“一样,一枚玉扣,叫勿用。你戴在身上,那根水,从此谁也看不见。碑看不见,人更看不出。”
“只一条。藏着的根,不能用,也不能修。想用它,等你过了启曜,另说。”
“另一样,一份秘藏,是你将来起家的本钱。里头夹着一卷图,往后你要取的东西,去处都在这图上,一格一格,标得明白。”
“眼下的本钱,怎么花,什么时候花,先别动。时候没到。”
老人说完,停了一下,又添一句。
“那石室再往里,还有一层。得等启曜,才进得去。”
“里头是什么,现在,你还不该知道。”
江离点头。
灯影里,一老一少,隔着一盏油灯坐。
江离有一肚子话。想问那墙上的字,是谁刻的,为什么刻下。想问河图氏,是怎么一步走到这步田地。想问这满门的秘密,为什么偏偏压在一个扫院子的老人肩上。
他张了张嘴。
宿伯早料着了,先开了口。
“旁的话,都别问。”老人说,“今儿你知道的,够多了。”
他伸过手,把江离脖子上那块玉,轻轻按回他的心口。掌心压着玉,压着那颗跳得厉害的心,停了好一会儿。
“从今往后,这秘密,天知,地知,你知,我知。”
“多一个人知道,你就多一重死路。”
江离没说话。
他只觉得,胸口那块玉,比昨夜更沉了。
他得把一个藏着两根天品的人,装成一个二层废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