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18 章 放话

族比的日子,终究是传到了江离耳朵边上。

这一回,没经江晗的嘴,江烁自己堵到巷口来了。

暮色将起,江离从坊市回来,提着半篮子粗菜。拐进巷口,前头横着三个人。

江烁站在中间,一身衣裳浆得笔挺,后头两个同辈,抱着胳膊,把巷子堵了个严实。

看见江离,江烁笑了。那笑是给自己脸上扑的粉,扑得再厚,底下的东西也藏不住。

“江离。”他叫得亲热,拖长了尾音,“听说,下个月头,族比,你也得上台。”

江离没停脚,也没让路。

“让开。”

“急什么。”江烁不退,反倒往前走了半步,凑得近,“族里都传开了。大长老点了名,说你这一支,一个也躲不掉。满城的人,都想亲眼看看,十年前的第一天骄,如今还剩下几层。”

他笑得响起来,声在窄巷里撞墙。后头两个跟班,也跟着笑。

“我这是为你愁。”江烁压低声音,眼睛却亮得厉害,“你说,到时候满场的人,唱你的名,你上去,一拳打出去,台上连个火星都不冒……那场面,我替你臊得慌。”

他抬手,要来拍江离的肩。

江离侧了侧身,让他拍了个空。

胸口,那块玉稳着,温温地贴在心口。玉底下的两根天品,火气在身子里烧得滚,直往上顶。他听得见那顶的声音,也听得见自己压它的声音。

一个藏着两根天品的人,不能在这里,为一个拍肩的火,泄了半丝。

他抬起眼,钉在江烁脸上。

江烁脸上的笑,僵了一瞬。

“你说完了?”江离问。

江烁没接上。

江离从他身侧绕过去,肩膀擦着肩膀,两个人谁都没给谁让半步。走出两步,他背对着那三个人,把话说得清清楚楚。

“族比,我上。”

“你们不是想看吗。让你们看。”

他没回头。进了院,反手带上门。

门外,江烁的笑又响起来,一声比一声高,追着往门上砸。那声音里,一半是痛快,一半是没底。

江离靠在门后,站了很久。

胸口的火,被他一寸寸按下去。按到那两根天品都安静了,他才松开攥紧的手。

掌心里,四个指甲印,个个泛白。

凭他如今这一身,江烁那点聚灵后期的底子,一拳就能放倒。可这一拳,不能出。

出了,全城就都知道,他江离不是废的。

那他就活不到族比,更活不到复测。

这一拳,先寄在他那儿。族比那天,当面取。

天擦黑,他吃了饭,收了碗。宿伯照旧回了里屋。

二更,他出了门。

巷口那双眼睛,守到第五日,懒了,换了个人,蹲在墙根打盹。路走过两回,第三回,闭着眼也摸得到。

石台上,浮灰还是他拨回去的样子。玉扣穿了绳,挂上脖子,贴肉收进衣领。油布包四四方方,揣进怀里。前后不过一炷香。

玉扣贴上心口那一刻,身子里那根水,忽地静了。他把一直绷着的那股劲,试着松开一线。那根水安安分分,伏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,一动不动。

一年多了。头一回,他敢不把那根弦,绷着睡觉。

回到家,掩了门,点了小半截灯,他把家底一样样摆在桌上。

四块下品灵石。个头不大,成色算不得好,是这几日勒着裤带,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省下来,等着下月月供的那点底。

旁边,一只空了的丹瓶。正月里吃光最后一口聚灵丹,到今天,断了一个多月。没了丹,他就只能靠天地间那点稀薄的灵气,一口一口,自己熬。

米,买最粗的。炭,上个月就停烧了。

可这些,往后只会更难。

水根长成了。从今起,他身子里是两根天品。一根要一份饭,两根,就要两份。灵气,丹药,灵石,样样都得翻着倍地供。

几根,几份钱。这条账,躲不掉。

他想起那日宿伯念经时说的话。衍天经教他把每一根分方分路,各进各的门。可他如今,连一根的门,都快供不起了。

他伸手,把怀里那卷旧图,摸出来。

这是那油布包里裹着的,一卷资源地图。回来这半夜,他翻来覆去,看了不知几遍。

他走到桌边,就着那点灯,把图缓缓摊平。

图是旧的,皮子制的,上头用极细的线,勾着一座城,一片山,几条道。城里城外,零零散散点着些记号。有些记号亮着,有些暗着。

离城最近,也最亮的一格,在城外。

猎场。

蒙家的猎场。

江离盯着那两个字,慢慢眯起眼。

蒙家,苍岩城的一府。城外那片猎场,是蒙家的命根子。里头的晶核灵草,凶兽灵材,养得起蒙家一整房,也够把他那两根天品的账,填上一角。可那是蒙家的地,有巡守,有猎队,有明哨暗哨,寻常人,进都进不去。

可图上,那一格,偏偏标在猎场深处。

他得进去。

就凭他这二层废材的门面,凭他手里这四块灵石,一趟猎场,冒的险,比去后山那夜还大。可不进去,两根天品的账,压也要把他压死。

他坐回桌边,把图收好,灭了灯。

今夜,先去踩个点。

看那猎场的门,朝哪边开。

城外,猎场。

月还没有满,光稀稀的,照在野地上。江离贴着山脚的老林子走,不踩大道,专拣背阴的地方。

猎场在城西,出了城,走小半个时辰。远远地,就看见一片黑压压的林子,外头立着一道粗木栅栏,几根尖桩,桩上还缠着旧铁网。

栅栏后头,有火把。

隔一段,就一个。火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。有人巡夜,背着长杆,绕着栅栏,慢慢走。

江离趴在一处土坡后头,把呼吸压到最浅,数了数。

巡的,三个。换班的不算。

这还只是外圈。猎场深处,是人手最密的地方。真货,全在里头。

他看得仔细。哪一段栅栏旧,哪一段是新补的,哪两盏火把之间,隔得最开,巡夜的人走到那头,要花多少步。

都记进眼里。

正要缩回坡后,前头动了。

栅栏门边,一间木棚子后头,蹿出来一个人。

十四五岁。比他高半个头,精瘦,却结实。晒得一张黑脸,胳膊上,肌肉的线条在火光里绷得发亮。头发随便一扎,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,腰边,插着一把没有鞘的刀。虎口上一圈厚茧,茧上又叠着几道新口子,是天天跟刀和牲口打交道的手。

那少年没看见他。他蹲在木棚子边,手里捏着颗石子,正往栅栏外头赶一只东西。

一只灵兔。也不知怎么,溜出了栏,这会儿在栅栏外头的草窠里乱蹿。少年拿石子往它身后一弹,石子擦着草尖飞过去,惊得那兔子跳起来,又往栅栏里钻。

少年笑起来,露出两颗虎牙。

“跑什么跑,明儿就把你剥了。”

他一个前扑,单手把那灵兔兜住,拎着耳朵,往棚子走。

走到一半,少年猛地停住。

他慢慢回头,一双眼睛,往江离藏身的土坡这边,直直看过来。

那一眼,野,直,还带着点好胜。

“谁。”

那声音压得极低,字字清楚,贴着草皮一路传过来。

江离没动。

他屏住气,把身子往坡下又沉了半寸。夜风从林子里穿过来,吹得草叶子哗哗响。

少年往这边走了两步,手,已经搭上了腰边的刀柄。

江离的心,提到嗓子眼。

他盯着那少年的步子。一步,两步。离土坡,不到二十步。又一吸,十五步。靴底碾着草的声音,一下一下,就压在他头顶那片坡上。

再近,被看见了,今夜就白来了。闹出去,惊动巡夜的,他一个二层废材半夜摸到蒙家猎场外头,十张嘴也说不清。

摸到了脚边一块石头。少年又近了五步,火光已经照得见坡顶的草梢。指尖按上去,数到三,往反方向一甩。

石头擦着少年耳边的草,落进几十步外的灌木丛,哗啦一声。

少年霍地转头,刀已经出了半寸。

那一边,一只野猫惊起,蹿上土墙,没入夜色。

少年盯了半晌,把刀慢慢插回去。

“野畜生。”

他啐了一口,拎着灵兔,转身进了木棚。

江离没有急着动。他在坡后趴着,又数了百下,才一寸一寸,退回老林子深处。

回城的路上,月往西斜。

他脑子里,翻来覆去,是那一双眼睛。

那双眼,看见东西,会先扑上来,再问你是谁。

这样的一个人,把在猎场门口。

他要进猎场深处,取那第一格,得先过这一关。

而那一关,靠他这身二层的门面,过不去。

除非,另想法子。

只是那一眼,到底看没看清他。是当他做了山风,还是记下了这处土坡,他说不准。

明日再来,这道土坡,怕是不能再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