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9 章 猎场
午后的猎场,比夜里更凶。
江离贴着山脚的熟坡,一步一步,走得极慢。白天的猎场,一眼能望出去老远,藏不得身。他挑的,是猎队换防的那个空当。
昨晚踩好的那条线,他闭着眼都画得出来。哪段栅栏漏缝,哪两盏火把隔得最开,哪片林子通到深处。
趁巡哨背过身去提着木桶打水,他猫着腰,从一段塌了半边的旧栅栏下钻了进去。
进了猎场,他才觉出,昨夜那点心思,全猜浅了。
外圈是拦野兽的,草木平,地也平。越往里,草越深,林子越密。脚底下开始有路,是野兽常年走出来的道,草被踩得伏成一条窄缝。
他顺着那卷图上的方向,往深处摸。
走了一刻多,前头的林子,一下全静了。
虫鸣,鸟叫,一并没了。风还在吹,树叶还响,可那层活气,抽得一干二净。
江离站住了。
这种静,他熟。有东西在这附近,大的,压得周围的小畜生都不敢出声。
他伏低身子,拨开前头半人高的草。
草那头,一片空地上,长着一丛东西。
三株灵草,贴地生着,叶子是紫的,叶脉里透出一点暗红的光,一看就有些年份。灵草四周,草枯了一圈,风一吹,那几片紫叶就轻轻颤。
江离认得这方位。
资源地图上,第一格,标的就是这儿。
他没急着动。先看草,再看草边。
草靠近根的那一头,盘着一条长东西。通身青黑,鳞片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油亮,盘成一盘,一动不动。头顶两支小角,正对着一株灵草,角尖上一线青光,一亮,一灭。
雷角蟒。这架势,是守着这一窝灵草,等着最肥的那株再熟一点,再下口。
江离没出声。他在心里飞快地算。
凭他这二层的门面,硬抢,是找死。这条蟒,少说聚灵中期往上,一尾巴能把他扫飞出去。
他正盘算着怎么把灵草弄到手,还不惊动那蟒,后颈一凉。
有刀风。
他往侧里一滚,人还没起来,一柄没有鞘的刀,已经劈在他方才蹲着的地方,草屑翻飞。
“偷猎的。”
一个声音,压低了,带着火气。
江离抬头。
正是昨夜那个守场的少年。蒙骁站在他跟前,刀横在身前,一张黑脸绷得紧紧的,眼睛里烧着火。
“胆子不小。”蒙骁往前一步,“蒙家的猎场,也敢摸进来。”
“我没偷。”江离慢慢站起来,背对着那片草,尽量不去看,“放我走,我这就退出去。”
“放你走?”蒙骁笑了,“猎场里的规矩,甭管偷没偷,闯进来,先打断腿,再送庄上。”
他刀一抬,迫得江离又退一步。
这一步,退急了。江离脚跟踩上一段枯枝,咔地一声。
那一片盘着的青黑,动了。
雷角蟒扬起头,一双竖瞳,慢慢转向这边。它没看江离,一双竖瞳,只锁在拿刀的那个蒙骁身上。
空气里,一股腥味漫开来。
“坏了。”蒙骁脸色一变,刀口从江离身上,转到那蟒身上。
雷角蟒不给他细想的工夫。尾巴在地上一拍,整条身子绷成一条线,弹射而起,张着嘴,朝蒙骁直扑过来。那张嘴里,两排倒钩一样的牙,直冒寒光。
蒙骁不躲。他往前抢半步,刀迎着蛇头,斜斜劈下。
铛的一声。
刀斩在蛇头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蟒头一偏,刀顺着鳞片滑开,只劈下几片鳞。蟒吃痛,整条身子一扭,粗尾横扫。
江离抱头往地上一滚。那尾巴擦着他头顶甩过去,扫断三棵碗口粗的树,带起的风,把他整个人掀得翻了个跟头。
“躲远点!”蒙骁骂了一声,刀又上去了。
江离没躲。他退到一棵树后,把自己藏好,眼睛却死死钉在那一蛇一人身上。
一劈,一咬,一扫。蒙骁的刀快,刀刀奔着蛇头去。那蟒更凶,嘴里的毒牙,尾上的鳞,招招要命。
江离看了十几招,看出名堂来了。
蒙骁的刀,是硬碰硬的打法。可这条蟒,鳞太厚。刀砍上去,只管往鳞上滑。蒙骁每一刀,都砍不实。那蟒要么拿头硬接,要么拿尾荡开,几十斤的鳞甲,仗着一身铜皮,一点不落下风。
这么打下去,蒙骁的力气,迟早要空。
更糟的是,那蟒头顶的两支角,青光亮得越来越急。
江离的心,一下沉到底。
他一下子想起来,山里老辈人说过一句。雷角蟒,放雷前,会先抬颈。
它要放雷了。
“别硬接!”江离拔高嗓子,“它抬颈了,要放雷!”
蒙骁正和那蟒缠在半空,闻言一愣。
就这一愣,那蟒还真抬了颈。两支角上的青光,亮到刺眼,一道细雷从角尖喷出,直打向蒙骁面门。
蒙骁来不及收刀,整个人往地上一倒。那道雷贴着他头皮飞过去,把他身后一棵老树,劈得焦黑,滋滋冒烟。
不等那蟒再蓄第二道雷,江离看准了。
放雷那一瞬,它整条脖子抬起来,腹下那半截,是空门。
“砍七寸!”江离吼出声,“现在,左七寸!”
蒙骁就地一滚,刀贴地扫起。他看都没看清江离喊的是哪一处,却本能地照着砍了出去。
这一刀,正砍进蟒颈往回缩的那一瞬。
嗤。
刀没入青黑的鳞,没根而入。雷角蟒整条身子僵在半空,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啸,尾巴一抽,正抽在蒙骁肩上。
蒙骁被抽得倒飞出去,撞在一棵树上,半天没爬起来。
蟒也完了。它砸在地上,扭了几扭,渐渐不动了。
血,从它颈下漫出来,把半片草窝都染红了。
江离从树后出来,走到蒙骁跟前。
蒙骁靠着树喘气,一只手捂着胳膊,血从指缝里往下滴。他抬起头,先看那死蛇,再看江离。
这一回,他看得极细。头一回,正儿八经地,打量这个人。
“你……”蒙骁开口,嗓子发干,“聚灵二层?”
江离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一眼,看穿了。
可方才那两嗓子,瞒不住,也不必瞒了。
“二层。”他应道,“废材一个。”
蒙骁盯着他那双眼,好半天,才挤出一句。
“二层的废材,不该有你这一双眼睛。”
他一伸手,从腰后摸出把短刀,踉跄着走到死蛇旁边,刷刷两下,把蛇躯从七寸处一分两半。
他拎起后半截,往江离脚边一扔。
“算你一份。”蒙骁说,“没你喊那两声,我今天,得折在这儿。”
江离低头看那半截蛇躯。青黑的鳞,在光里还泛着油亮。
“灵草呢。”他问。
蒙骁愣了愣,笑出声来。那笑里,有几分野,几分真。
“你一个偷猎的,倒惦记着分货。”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,“灵草三株,长成了才值钱。这蟒是替它守锅的,这会儿还没我的份。”
他蹲下去,刀尖在前半截七寸底下探进去,一挑,剜出枚胆来。鸽子蛋大小,青汪汪的,托在掌心,还微微地颤。
他在衣摆上蹭了蹭手,把胆抛过来。
“晶核我交柜。胆,柜上不问。”蒙骁说,“拿到丹坊,三十五块,只多不少。你那一嗓子,值这个数。”
江离伸手接住。胆沉甸甸的,温的。
三十五块。他心里过了一遍:连这后半截的皮骨,四十块上下。
正好,是那日他没接的那两瓶丹的价。
那两瓶丹,今日,他自己挣回来了。
“拿着,走。趁巡哨还没换回来。”
江离把半截蛇躯用草叶一裹,收进背囊里。
走了两步,他回头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蒙骁。”少年已经蹲下去,去起那条自己想都没想就跟上的蛇,“你呢。”
“江离。”
“江离。”蒙骁把这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没再接话。
江离没再停。他钻出来时的旧栅栏,往坡下走。
坡下,一片收货棚。
这一回,他没走老路。贴着坡边的矮树,绕到棚子背阴那一面,才抬头看。
棚子前,停着两辆车。
一辆车厢大,蒙家的猎队正抬着几笼子上来的兽,往下卸晶核。另一辆,罩着青布,车辕上拴的,是好马。
车边,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四十来岁,生得富态,一张白脸上满是笑,正跟一个精瘦的中年人说话。那精瘦的,一袭青灰长衫,挽着袖子,指头上全是药渍,正对着一托盘晶核,捏起一块,凑到鼻子底下闻。
江离认得那张笑脸。荣阔,荣家的家主。
他没见过荣阔,只听人讲过。这苍岩城里,荣家掌着丹药和坊市,一张笑脸,能把东西说到天上去,也能把人,吃得骨头都不剩。
可站在棚边阴影里,压着声和荣阔说话的,是江磐。
大长老江磐。
江离的指尖,一下凉了。
他不怕荣阔。他怕的,是江磐站在这儿。江家的大长老,和荣家的家主,避着人,在蒙家的收货棚边,压着声。
这是江家的丹坊,和荣家的商行,勾在一处。
他屏着气,往暗处又缩了缩。
他不敢听他们说什么。他只看。
荣阔和江磐说了几句,便转过身,去招呼那精瘦的炼丹师。他脸上的笑,还是那么满,那么热。可江离看得很清。
荣阔看那炼丹师的眼神,没有半分客气。全是掂量。像在估一把刀,能不能开刃,值不值得使。
这张脸,江离死死看进了眼里。
那个闻晶核的炼丹师,也没漏。
他慢慢退出去,抄着没人的小道,回了城。
天将黑时,他进院,反手关上门。
背囊里,半截雷角蟒的躯,沉甸甸地坠着。怀里,那枚蟒胆贴着心口,温温的一小团。胸口,那卷资源地图,第一格,灭了下去。
往后再想取货,得走下一格。
而下一格在哪,他得先把荣阔,江磐,那炼丹师,三个人站在一处的事,想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