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20 章 族比

四月头,族比这日,江离推开院门的时候,巷子里已经有人往城东赶了,老人拄着棍,孩子被扛在肩上,都往一个方向去。

他随着人流走,一路都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,有笑的,有摇头的,有当着他的面,指给自家孩子看的。有人从后头挤过去,撞了他肩膀一下,回头看清是他,嗤了一声:“废材也去凑热闹。”

江离没回头,脚步没快,也没慢,右手四根手指,在袖中慢慢蜷了蜷。二十多天,他没怎么出过这道门,半截蟒躯给了相熟的皮货铺,蟒胆送进丹坊,三十五块,两笔凑到一处,四十块出头,当天就变成了两瓶丹,一把灵石,一样没剩,全填进了火根,荒了一年的旧经脉,他一寸一寸,重新灌满,到昨日后半夜,第五层的关口,也过去了。

族里只当他伤养好了,坊市间也只传,江家那个废材,不知在哪憋了一股劲,连族比都敢上台。这些日子,隔着一扇院门,外头的话也钻得进来,说他怕了,说他到时候准保称病,他听见了,没应,这一回,用不着应。

“喏,就是那个,当年的第一天骄,今日也要上台哩。”

孩子仰着脸问:“上去做什么?”

“上去,让人看呗。”大人先笑了,旁边的人,也跟着笑成一片。

江家的演武场在城东,一圈青石围出老大一片场子,北头一座高台,台上立着一块青黑的石头,一人来高,不知传了多少代,石面被一只一只手掌磨得发亮,这就是测灵石,江家一辈一辈的小辈,都是在这块石头跟前唱的名。

台侧设着长老席,族老们挨着坐了,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,江晗早到了,在人堆里踮着脚朝他招手,一张圆乎脸,绷得比他还紧:“哥!这儿!”

江离走过去,站定,台上唱名的执事正挨个唱过去,掌按石面,石肚里亮起纹路,一纹一层,三层,四层,平平的声调一个跟一个,底下只有稀稀拉拉的叫好,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看了两眼,就低头哄孩子去了。

“三层的,上去垫什么底。”

“做给长老们看呗。”旁边有人答,“万一入了谁的眼,月供都能多领两块。”

轮到江烁,场子里的声气高了一截,大长老房的天骄,十五六岁,一身鲜亮料子,袖子一挽,手掌往石面上一按,石肚里的纹路一纹接一纹往上爬,爬到第八纹,才停住。

执事的声音都亮了几分:“江烁,聚灵八层!”

满堂喝彩,轰一下起来了。

“八层!十五岁的八层!”“年轻一辈,头一个!”

台侧长老席上,家主江衡端坐在正中,衣带系得一丝不苟,脸上松了些,朝台上点了点头,他左手边,大长老江磐一张方脸沉着,没点头,可那脸上,到底透出一点光来。

江烁下了台,却不归位,他站在台边,一双挑着的眼睛在人堆里来回地找。

“找谁呢?”有同辈凑趣。

江烁只笑,不答,眼睛还在人堆里翻。

“我晓得你找谁。”那同辈挤了挤眼,压着声,“你赛前那句,火星都不冒,满城可都记着呢,今日这么多双眼睛,都等着看呐。”

周围先是一片哄笑,笑着笑着,越来越多的目光,也跟着在人堆里找起来。

“江离。”

执事唱到这个名字,场子里的笑先浮起一层,江晗的拳头攥紧了,压着声:“哥。”

江离嗯了一声,从人堆里走出去,他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,从人缝里走到台前,满场的目光,全聚在他背上,有等笑话的,有看热闹的,也有几个上了年纪的,摇头叹气。

上了台,他在测灵石前站定,隔着衣襟按了按胸口,然后抬手,掌按上石面。石面凉得扎人,他的掌心是热的,一口气在胸口沉了沉,后槽牙,悄悄咬住了。

石肚里,第一纹亮了,第二纹,第三纹,跟着亮。

场子里的笑意越来越浓,有人已经咧开了嘴,前排一个老者举着手,就等唱出“二层”两个字,好把这一声笑痛痛快快放出来。

第四纹,亮了,咧开的嘴,僵住了,第五纹紧跟着亮起来,定了定,再不动了。

执事看了一眼,唱名,声调是平的,跟方才唱三层,唱四层,一模一样,不带一点起伏。

“江离,上品火灵根,聚灵五层。”

满场的笑意,卡在嗓子眼里,那老者举着的巴掌停在半空,忘了放下,脸上堆着的笑纹还来不及散,神色僵在那里,没有人笑,偌大一个演武场,静得听见高台四角,旗子被风扑扑地打。

同一句话,去年秋里,启灵殿的大测上,也是这一句,唱出来,几千人的广场,笑声一浪盖一浪,撞在墙上,又弹回来。

今日,一个字,都没人接。

这片静只停了几息,嗡的一声,炸了。

“五层?唱错了吧,他不是二层吗!”

“人人都当他二层,这才过去几个月?”

“两个月,三层!这样的练法,你听谁说过?”

“伤养好了呗,当年六年练到八层的底子,本来就在。”

“底子能当饭吃?”一个黑脸汉子把脖子一梗,“我看是砸锅卖铁,丹药一把一把往嘴里塞,对赌压着头,不拼命,不行了。”

“拼命就能拼出三层?你拼一个我看看!”

“那也得人家有那个本钱拼,上品火灵根,碑上唱过的,你当是假的?”

“我记得这娃。”一个老汉眯着眼往台上瞅,手在腿边比了比,“打这么高起,我就看他上碑,一年一年唱上去,前年,唱出的八层。”

“五层又怎么了。”也有人不服气,把声压回去,“江烁八层,头一名还是头一名,差着三层呢。”

“差三层是差三层,可一个废了一年的人,两个月,爬回五层……”说话的人咂咂嘴,没再说下去,旁边的人,也没一个接话的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有两人,慢慢摇了摇头。

长老席上,也有族老皱着眉,朝台上多看了两眼。

台上,江离收回手,转身,一步一步走下台。大测场上那一幕,他还记着,满场的人笑作一团,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一年退三层!江家的天骄,一年退三层!”一声比一声齐。今日,同一座城,同一批人,他把那句唱名,原样唱了回来。

能唱得更高,他不唱,五层,不多不少,刚好是人人看得懂,又人人算得通的那一格。

台边,江烁脸上的笑,早挂不住了,白净的面皮青了一层,他放出去的话满城都听见了,方才还跟着他笑的那些人,此刻的目光,一个一个,都落回他脸上,那目光里的东西,他认得,方才他们还拿这种东西看江离。

江离下台,他一步抢上去,拦在路当中。

“行啊,江离。”一只手搭上江离的肩,五指收拢,往下按,那只手是真加了力的,隔着一层旧衣,指头几乎掐进肩窝里,换作寻常二层的孩子,这一下,就得矮上半截。

围观的人声一下静了,近处的人,都看着这两只肩膀,有人看得直咧嘴,又不敢出声。

江离没躲,也没抬手去拂,肩膀稳稳的,这一按有多沉,他肩头晓得,袖中,指甲掐进了掌心,可他偏不能让人看出来。

“两个月,三层。”江烁凑近了,声音压得低,只有两人听得真,“磕了什么仙丹,还是把命填进去了?”江离没接话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“可惜啊,五层。”江烁的声音又扬起来,说给四下里听,“我八层,你爬得再快,抬头,还是得看我。”

江离抬起眼,钉在他脸上,开口了,声音不高,一个字,一个字,清清楚楚。

“你说的,让你们看。看完了?”

江烁张了张嘴,没出声,他赛前放的话,是当着半条街的人放的,要让满城看当年第一天骄的笑话,如今这话被人原样捧回来,捧到满场面前,他接,是打自己的脸,不接,是咽自己的唾沫。

近处几个人听见了,一传十,十传百,嗡嗡的声浪里,不知谁先笑出了声,跟着,笑声一片一片地起来,有人拍着大腿:“这话放得,把自己套进去了!”

江烁搭在他肩上的手自己松了,血色从那张白净的脸上,一层一层退下去。

长老席上,有人咳了一声,江衡的声音平平的,不大,却压住了满场:“测完了,就下台,族比的场子,不是给你们堵着说话的。”

江烁站在原地,进不得,退不得,面色青白了一阵,末了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行,五层,有你的。”一甩袖子,从人堆里挤了出去。

江离退回人群,袖子里攥着的手指,一根一根,慢慢松开。

五层,是唱给人听的。灵池深处,玉扣底下那根水根,昨夜里,又从一层往上长了小半截。这件事,除了他自己,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。

“哥!”江晗挤过来,一张圆乎脸涨得通红,攥着的拳头松开又攥上,到底没忍住,笑出了声,一边笑,一边拿胳膊肘直碰他,“五层!哥,五层!”

江离应了一声:“听见了。”

“满场都听见了!”江晗眼睛亮得吓人,压低了声,“我方才,一个字都没敢出,我就怕,怕唱出来还是……”

他没说完,自己先咧开嘴,又笑了,笑完了又凑过来:“哥,你听见他们算的没有?两个月,三层,满场都在替你算账呢!”

人堆里,不知多少目光落在这一处,这一回,那些目光里,没有笑。

江离的目光从长老席上平着扫过,经过左手边那张方脸时,没有多停一瞬,像经过场子里任何一张不熟的脸。

长老席上,江磐没有笑,第五道纹亮起来的时候,他面上那点光,就褪干净了,他盯着那块青黑的石头,像盯着一笔怎么也对不上的账。

月供,是他亲手断的,赏下去的两瓶丹,叫那小子当胸掼了回来,一句嫌脏,那一房的产业,这三年都在他手里代管着,账上还剩几文钱,天底下没人比他更清楚,砸锅卖铁?那一房,连锅都没剩几口。

他想到对赌也是他应的,应赌的时候,他咬着复测启曜那一条线不放,就是算准了这苗子翻不了身,可现在,离复测还远着,这苗子先回了五层。

可就是这么一房,两个月,三层,这钱,是从哪来的?这个念头一冒头,就压不下去了。

满场的嗡嗡声,他一句也没听进去,那只搭在膝盖上的大手,指节粗糙,一寸一寸,慢慢收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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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!-- 第 73 行回炉:claude-opus-5-5 · 2026-10-04 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