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21 章 月供

家主房的管事一进院,就把手里那只蓝布口袋搁上了石桌,解开绳,十块下品灵石,一块一块,码成两摞。

院门没掩严,巷子里的话顺着门缝往里钻,有人扯着嗓子嚷,江家那个,两个月,三层!前些日子,也是这条巷子,说废材上台,是给满城添个笑话。

江离坐在桌前,捧着粥碗,没抬头,这样的话,他听了一年多,昨日踩你,今日捧你,踩的捧的,都是同一批嘴。

管事从胳膊底下抽出收支册,翻到折角的一页,摊在灵石旁边。

“族比唱过五层,档上再议了一回,这一房的月供,照降档复。”他指头点着那一行,“正月起扣下的三个月,是罚,档上记得明白,只复,不补。打这个月起,十块。你过个数。”

十块。降档的月供,还是降档的数,一分没多。

江离搁下碗,伸手拿起一块,翻过来看一眼,搁下,再拿一块,十块一一过了手,把两摞推齐,这才接过笔,在册子上落了名,递回去,没谢,也没多问一句。

照章停的,照章复,章上,没写谢字。

管事收好册子,走到院门口,想起什么似的,又回过身。

“家主还有一句话。”他声调平平,“余下的,等复测。”

说完,挟着册子走了。

前脚出院门,后脚,门就叫人撞开了。

“哥!”江晗一头扎进来,圆乎脸涨得通红,手里攥着半张炊饼,“坊市口,有人开了盘!”

江离看他一眼:“什么盘。”

“赌你!”江晗把炊饼往桌上一拍,饼渣子溅了一桌,“赌你复测那日,过不过得了启曜!一张破桌子支在米行边上,押一注,记一笔账,按个手印,领一根竹签,押过的插一个筒,押不过的插一个筒,我凑过去瞧了一眼,押你不过的那个筒,签子插得都快冒尖了!”

他喘了口气,越说越来气,攥着拳头往自己大腿上捶了一下。

“昨日满场都看着你唱的五层,今日就有人拿你当骰子摇!我要不是兜里没钱,非过去把我这个月的嚼用,全押你过不可!”

“你那点嚼用,留着买饼。”江离给他倒了碗水,推过去,“喝了,少听墙根,吃你的饼。”

“哎!”江晗应得脆生,咕咚咕咚灌下去,一抹嘴,又咧开嘴笑,三两口扒完饼,嘴里还嘟囔着那张破桌子迟早叫人掀了,一阵风似的跑了。

院里静下来,江离把桌上的灵石拢起来,留了两块揣进怀里,余下的收进里屋,出来,重新坐下。

宿伯把粥锅从灶间端出来,拿起勺,往江离碗里又添了满满一勺,添完,转身去拾掇灶台,那微驼的背,今日直了些。

江离低头喝粥,左手搁在膝上,屈起指头,一根一根数过去,誓是腊月里立的,三年,到如今,过去三个多月,离复测,还有两年半。

十块月供,正是半瓶聚灵丹的价,两根灵根,两份嚼用,两年半,还得他自己,一分一分挣出来。

胸口,那枚玉扣贴着肉,扣底下,那根谁也看不见的水根,一日一日,还在长。

同一日,江家丹坊的账房,门关着。

江磐坐在一张旧案后头,面前码着一摞收货账,一本一本,翻得很慢。

收货账一年一册,丹坊进出的每一味料,哪一日,哪一家,多少斤两,多少价钱,账房先生抄得工工整整。

大长老查账,从来不沾手,翻账是账房先生的活,今日,他连账房先生都没叫,伙计们全退到了外间,一个人关在里头翻,有个年轻伙计守在门边,听着里头一页一页的翻纸声,悄悄咽了口唾沫。

江磐是带着一本算不通的账来的。

一本翻完,推到左手,再抽一本。

第三本翻到一半,那只指节粗大的手按住了纸页。

靠后的一页,一行字,齐齐整整。

“雷角蟒胆一枚,三十五块,卖主:宿。”

江磐皱着眉,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宿。这个姓,苍岩城里不多见,江家上下姓宿的,只有一个,一房那个外姓老仆。

雷角蟒,蒙家猎场深处才有的东西,猎队进去,十回未必拖得出一回,一个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的老仆,卖了一枚这样的胆。

他把那一页,又看了一遍,日期,在族比之前,二十来天。

“来人。”

丹坊的管事推门进来,垂着手,站定。

“去皮货铺问问。”江磐把账合上,指头在封皮上点了两下,“前些日子,谁卖过雷角蟒的皮骨,哪一天,什么人,多少价钱,问细些。”

管事应了声是,退到门口,又被叫住。

“只问。”江磐说,“别惊动人。”

门带上了,账房里静下来。

江磐把合上的账又翻开,翻到那一页,粗大的指头按在那个宿字上,按了好一会儿,才捏住那一页的角,往里一折,压得平平的。

入夜,院墙上,轻轻一响。

江离正在收绳上的衣裳,没回头,墙头翻下一条黑影,落地没声,带着一身皮革和伤药味。

“是我。”

蒙骁从暗处走出来,一身短打,胳膊上的伤,结了痂,他先朝四下里扫了一眼,见里屋的灯亮着,压低了声。

“你这门,敲不得。”他说,“敲了,明日全巷子都知道,蒙家的人来找你。”

江离把最后一件衣裳,从绳上取下来。

“长话短说。”蒙骁开门见山,“有江家的人,在皮货铺,打听那截蟒躯。”

江离手里那件衣裳,攥紧了些。

“那铺子,是蒙家猎队皮货的出路,掌柜的,跟队里熟。”蒙骁说,“今日,去了一个管事打扮的,开口就问,前些日子,谁卖过雷角蟒的皮骨,哪天卖的,卖了多少。掌柜的应了什么,我不清楚。这话当天下午,就递到了队里。”

“哪家的人,你看准了?”

“江家丹坊的管事。错不了,平日去铺里收皮子边角的,就是他。”

雷角蟒的皮骨,这城里,一年见不着第二回,人家一问,蒙骁就想到了他。

江离把衣裳搭回臂弯,慢慢抚平。

丹坊的管事,听大长老的,这一点,江离晓得,这一问,是从族比台上,问下来的。

“你进猎场做什么,我不问。”蒙骁盯着他,“猎场上,你救过我一回。这信,算我还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还有一句。”蒙骁顿了顿,“家主听说你族比唱了五层,叫捎句话。他说,那孩子,往后多往来。”

江离抬起眼,迎着他的目光,点了点头。

蒙家家主是一府之主,他的一句话在苍岩城里有斤两。

“话,我捎到了。”蒙骁退到墙根,一纵身,上了墙头,又回过头,咧开嘴,露出两颗虎牙,“五层,藏得够深!下回猎场再见,我可不让你!”

人影一沉,没了。

江离抱着衣裳,在院里站了一会儿,进了里屋。

里屋的灯还亮着,宿伯没睡,坐在床沿,就着灯,补一件旧褂子。

江离把门带上。

“爷爷,那枚蟒胆,是怎么卖的。”

老人的针停了。

“坊市里,收胆的,只有丹坊。”宿伯说,“我送去的。账房问名,我报的,是我的名。”

“丹坊的管事,今日去皮货铺,打听那截蟒躯了。”

宿伯没抬头,针照走,线却拽得紧了,布面皱起一道。

“胆这东西,野药铺不收,收了,也出不起价。”老人把线咬断,“丹坊收,要记账,记账,要名。我一个老头子,卖什么,都不惹眼。”

江离在桌边坐下,没言语。

猎场回来那一路,他算过这笔账,蟒躯走皮货铺,胆走丹坊,两处的账上,都不落他的名字,他赌的,是一个不起眼,东西不起眼,卖的人不起眼,账,就不起眼。

可他只顾着账上别落自己的名,落下来的,是宿伯的名字,这一层,他这会儿才算想透。

查一个老仆卖胆,他不怕,怕的是查的人往下问,一个大门不出的老仆,哪来的雷角蟒胆,一问就问到猎场,顺着猎场再往下摸,迟早摸回这座院子。

“人老了,卖什么,都不稀奇。”宿伯低着头,针脚密密的,往前走,“卖担柴,卖个胆,一回事。”

江离看着灯下那颗花白的头,没接这话,把凳子往床沿挪近了些。

猎场这条线,捂是捂不住了,捂不住,就让它变成蒙家认领的事,他是跟着蒙家猎队进的山,不是自己摸进去的。口径还得连那截蟒躯一起盖住,丹坊的管事,问的本就是蟒躯。

“爷爷,往后丹坊的人若来问,那枚胆,那截蟒躯,打哪来的,你就说,小少爷是跟着蒙家猎队进的山,胆和蟒躯,都是猎队给的谢礼。”

宿伯的针又停了,抬起眼看着他。

“猎场上,我替蒙骁喊过两嗓子,那条蟒,是他砍下来的。”江离压着声,“胆是他分给我的,他自己说的,那一嗓子,值这个数。今夜他又捎来他们家主的话,往后多往来。”

他顿了顿,手指在桌沿上按了按。

“蒙家认不认这句谢礼,我说不准。”他说,“按说该去对一声,可丹坊的人正盯着他们的皮货铺,这会儿我往蒙家跑,就是亲手把线递过去。蒙骁连咱这门都敲不得,蒙家那扇门,我也敲不得,只能等丹坊先去问。问到他们门上,他们一句不知道,这话就塌了。我赌一回,赌那句往后多往来,作得了数。”

宿伯没问他凭什么赌,把针别在褂子上,嘴里慢慢念了一遍。

“小少爷跟着蒙家猎队进的山,胆和蟒躯,都是猎队给的谢礼。”

念完,他点了点头,又念了一遍,这一回,一个字都没差。

“记下了。”

江离从怀里摸出两块灵石,搁在桌上,推过去。

“这个月药钱。”

宿伯没推辞,也没抬头,只把两块灵石拢过去,收进怀里。

“哎。”

同一片夜色,荣家商行的后堂,灯火通明。

八仙桌上,摊着一张料价单子,荣阔坐在桌后,拨着算盘,白胖的手上,玉扳指泛着光,一颗一颗,拨得不紧不慢。

荣晟是掌灯时分回来的,一进门,声先到了。

“爹!江家那废材,族比唱了五层,满场看着唱的,做不了假!”他凑到桌边,手指头敲着那张料价单子,“当初那份赌约,赌的就是复测那日他过不过启曜,他真要过了,丹坊就得原样还给一房,咱家捏在手里的这条丹路,不就断了?”

荣阔听完,眼皮都没抬。

“嗯,听说了。”

“嗯?”荣晟急了,脸色涨红,“爹,丹坊那头一年走多少货,你比我清楚!”

“聚灵五层,离启曜,隔着一座山。”荣阔这才抬起头,一张白润的圆脸,笑吟吟的,“两年半,爬一座山,你当坊市口说书?江烁八层,照样压他一头。”

他端起茶盏,吹了吹。

“压得住,压不住,是江家的事,荣家的事,是丹坊。”

他朝外间喊了声:“来个人。”

一个管事趋进来,垂手听命。

“给江家丹坊的料,再抬两成。”

管事应了,在一旁候着。

荣晟看着他爹,没转过弯来。

荣阔把茶盏搁下,瞥了儿子一眼:“江家丹坊炼丹的灵草,都得打咱家手里过。料抬两成,他们出一炉,就亏一炉。”

“那小子呢?”他问,“就这么看着?”

荣阔微微一笑,没答,伸手,把面前的算盘往前一推,算珠哗啦一声,落回一排。

“苗子活了,丹坊,就得掏得快些。”

管事躬着身,往门口退,荣阔叫住了他,指头在料价单子上,江家那一栏,点了一点。

“通衢号那批火丹,比江家,压低半块,牌子挂出去。”

管事应了声是,掀帘出去,脚步顺着廊下,一路往前头铺面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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