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2 章 两刀
丹坊的门开着,柜台后头空空的,往日这个时辰,来买丹的散修能从柜台排到街口,今日一个人影都没有,只有一个伙计趴在柜上,拿指甲抠着台面上的一道裂缝。
江离站在门口,族比过去两个月,坊市里说起江家那小子,口气全变了,茶摊上,米行边,都说他回了五层,说一房那根苗子没死透,说着说着,又都说起两条街外的通衢号,说那边新卖的火丹便宜,可买丹的人,一个也没往这道门里来。
他抬起头,往后院那边看,后院的炉子,他小时候一座一座数过,每座炉顶上一根烟囱,那时候根根都冒烟,熏得半条街都是药香,如今只剩靠东的一根还飘着一缕淡烟,自打荣家把料价抬了两成,余下的那几根,口上就全是冷的。
门里头,有人背着铺盖卷出来了。
是个老丹师,头发白了大半,背上一卷被褥拿麻绳捆着,手里拎着只旧布包,指缝里嵌着黑黑的炭灰,那是守了几十年炉,洗也洗不掉的。
江离认得这张脸,他蹲在门槛上看他爹炼丹的那几年,这张脸,常在炉边。
老丹师也认出了他,脚下一顿,把背上的铺盖往上颠了颠,叫了声:“小少爷。”
江离点点头,目光落在他背上那卷铺盖上,喉咙里堵着一句话,到底没问出口。
“管事说,炉多了,养不起。”老丹师说完这一句,再没别的话,从他身边绕过去,一级一级下了台阶。
江离往前迈了一步,鞋尖碰上了门槛。
这道门槛,他小时候坐过多少回,数都数不清,可如今丹坊归大长老一房代管,账不经他的手,人不归他管,他进去能说什么,问谁,凭什么问?
那只脚在门槛外头停住了,停了好一会儿,又收了回来。
他转过身,朝两条街外的通衢号走去。
通衢号门口立着一块新牌子,字写得老大:火系聚灵丹,一块半一枚。江家的丹卖两块,他家,偏偏便宜半块。江离在牌子跟前站了一站,才抬脚进门。
通衢号的铺面比丹坊阔气,三间门脸,柜台擦得锃亮,几个散修挤在柜前,手里都捏着那种一块半的丹,柜台后头一张太师椅上,坐着荣晟。
荣晟今日穿一身簇新的绸衫,腰上挂了三四样玉坠子,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,他看见江离进门,先是一愣,跟着就笑开了。
“哟,稀客!”他拔高了嗓子,生怕满屋子的人听不见,“江家的丹卖不动,江家的人,倒跑来买我们的了?诸位瞧瞧,这就是族比上唱了五层的那位!”
柜台前那几个散修齐齐回过头来,有人认出了他,嘴角已经往上挑了。
江离没接话,走到柜前,数出一块半的价,搁在台面上:“一枚。”
伙计拿眼去瞟荣晟,荣晟一抬下巴,伙计这才从匣子里取出一枚,搁进江离掌心。
丹有指甲盖大,赤红的,丹面上一圈细细的火纹,绕得整整齐齐。
荣晟从太师椅上起身,绕出柜台,走到江离跟前,一只手搭上他的肩,拍了一下,又拍一下,一下比一下重。
“看清楚了没有?”他凑得极近,嘴里一股隔夜的酒气,直往江离脸上喷,“我家新请的丹师,手艺比你家那几个老棺材瓤子强多了,便宜半块,满城的人照样抢着要,你家那破丹坊,一座炉一座炉地熄,等熄干净了,你这聚灵五层,就去城门口端个破碗,老子路过,赏你一枚!”
他身后那个伙计先笑出了声,柜前几个散修也跟着笑,一个络腮胡子笑得最响,一边笑,一边拿胳膊肘去捅旁边的人。
肩上那只手,还在往下压,压得江离半边肩膀都沉了下去。
江离没动,也没躲,等那只手又拍下来一回,才把托着丹的手掌举起来,举到两人中间,低头看着那圈火纹。
“买回去瞧瞧。”他说,“仿得像不像。”
铺子里的笑声,一下子断了。
那络腮胡子脸上的笑还挂着,眼睛却往门口那块牌子上瞟了一眼,又低头瞧瞧自己手里那枚丹,五根指头,慢慢把丹攥紧了。
荣晟的脸色僵住了,搭在江离肩上的那只手,忘了往下拍,眼珠子却往后堂那道帘子上飞快地溜了一下,江离从他手底下侧身一让,把丹揣进怀里,出了门。
背后,荣晟那一嗓子这才追出来,比方才还高:“你说谁仿?你给老子站住!”
江离没回头,脚下也没快半步,那嗓子在身后又骂了两句,骂的什么,他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。
回到院里,他把那枚丹搁在石桌上,两手拇指抵住,一使劲,掰成了两半。
火纹描得一模一样,一圈一道,连收尾那一勾都描到了,可丹心是灰的,灰扑扑的一小团,凑到鼻子底下,只闻得到一股焦糊气。
他爹炉里出的丹,他小时候掰过不止一枚,掰开来,心是红的,红得透亮。
江离捏着那两半灰心的丹,半天没撒手,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,满城的散修,没几个会掰开一枚丹去看心,他们只看纹,只看价。
他进屋翻出一块旧布,把两半丹并在一处,包了两层,拿线扎紧,塞进了袖子里。
这两个月,丹,他一枚也没舍得买。十块月供,两块给宿伯抓药,余下的,连同卖蟒胆剩下的那些,一块一块掐着用。
那根火根,是实打实的五层,往回填的灵力,一日只涨一点,慢得磨人。夜里打坐,他算过不止一回,照这个慢法,离八层都还远,更别提两年半后的启曜。
倒是勿用藏着的那根水根,一枚丹不吃,照样在长。
院门吱呀响了一声,宿伯拎着菜篮回来了,篮里几根葱,两块豆腐,他没往里走,就在门槛上站定,菜篮也没放下。
“坊市口,丹坊的管事把我拦下了。”老人开口就是这一句。
江离按了按袖口,脸色沉了下来:“当着人拦的?”
“当着卖菜的拦的。”宿伯说,“拦得客客气气,还替我扶了扶篮子。他问,那枚胆,打哪来的。我照咱俩说好的答了,猎队给的谢礼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笑了笑。”宿伯把菜篮换了只手拎着,“他说,皮货铺那头问不出东西,大长老说,那就问问你。既是蒙家的谢礼,就请蒙家的人来,对一对。”
院里静了一会儿,宿伯站在门槛上,背比平日又驼了些,那双浑浊的眼睛,这会儿亮了一下,看着他。
对一对,这三个字,江离在心里过了一遍。真要对,管事直接上蒙家的门就是,偏偏先拦下宿伯,当着卖菜的说出来,这话是说给他听的,大长老要看的,是他听了往哪头跑。
两个月前那一夜,他不肯往蒙家跑,怕的是亲手把线递过去,如今丹坊自己要上蒙家的门,这条线,人家已经伸手去拽了,他再坐在院里干等,蒙家那头两眼一抹黑,管事一开口,蒙家的人只要愣上一愣,这句谢礼就塌了,塌下来,头一个砸着的,就是门槛上这个老人。
要去,就大白天去,走正门,让人看着去。
他站起身来:“爷爷,菜搁下吧,晌午饭不用等我。”
宿伯没问他去哪,把菜篮往门槛里一搁:“早些回。”
猎场还在城西,那道粗木栅栏也还是那道栅栏,这一回,江离走的是栅栏门,大日头底下,规规矩矩,站到了门边那间木棚子跟前。
守门的汉子背着长杆,上下打量他:“哪来的?”
“江家,江离。”他说,“找蒙骁。”
汉子又看了他两眼,冲棚子里喊了一嗓子,不多时,蒙骁从里头钻出来,看见是他,眉毛一挑,几步迎上来,压着嗓子:“你疯了?大白天的,走正门?”
“丹坊的人要来对那枚胆了。”江离说,“我来见你们家主。”
蒙骁盯了他一眼,没再多问,扭头就往里走,走出两步,又回头丢下一句:“跟我来!家主在棚里磨刀,磨刀的时候,最烦人跟他绕弯子!”
收货棚里,堆着一笼一笼刚拖出来的兽,血腥气混着皮子味,几个猎户蹲在地上剥皮,棚子最里头,一条长凳上坐着个高大的汉子,一身短打,袖口扎得紧紧的,手里攥着把剥皮刀,正就着一块磨刀石,一下一下地蹭着刀刃。
“家主。”蒙骁叫了一声,“人带来了。”
蒙家家主蒙罡,连头都没抬,磨刀石上那把刀,照旧一下一下地走,嘴里只吐出一个字:“说。”
江离站在他跟前,先叫了一声蒙家主,才把那枚胆的来路,连同今日门槛上那句对一对,一五一十说了,说得不快,没添一个字,也没瞒一个字。
说完了,棚子里只剩下磨刀的声音。
那几个剥皮的猎户,手底下都慢了,脑袋没抬,耳朵却全竖着。
蒙罡把刀翻了个面,又蹭了两下,这才停了手,抬起头来,那是一张晒成古铜色的脸,攥刀的那只手上,横七竖八,全是茧子和旧疤。
“猎场深处,是拿命换饭吃的地方。”他把刀尖往江离脚前的地上一点,声音不高,压得人耳朵发沉,“不是江家小少爷来逛的园子。你钻进去,又跑来我跟前,让我替你担这个名,凭什么?”
江离没吭声,也没往后退,脚尖就挨着那道刀尖点出来的印子。
蒙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把刀收回膝上,口气这才缓下来:“那条蟒,七寸,是你喊的?”
“是。”江离答得干脆,蒙罡看着他,没出声。
江离由着他看,胸口那口气压得平平的,御曜中期的眼睛,掂一个五层,用不着费什么力气,他只能赌,赌这一眼掂的,只是他这个人,掂不到他身上藏着的东西。
好半天,蒙罡把剥皮刀往凳上一搁,又开了口,问的却是另一件事:“你家丹坊,炉还剩几座在烧?”
“就剩一座了。”
蒙罡的眉头皱了起来,皱得很深,他先往棚角那几捆扎好的灵草看了一眼,又往城里的方向望了一眼,望了好一阵,才收回目光,转头对蒙骁道:“把他记进外围的名册,认兽的帮手,按份拿。那枚胆,那截蟒躯,都算猎队给帮手的份。”
蒙骁应了一声,从棚柱上摘下一本卷了边的册子,摸出一截炭笔,在册子上敲了两下,蹲在地上就写,写到一半,还抬头问了一句:“离,哪个离?”
“离别的离。”
蒙罡回过头,看着江离:“江家的人来对,我认。往后你在外围,得替猎队干活,别人进山,你也进山,别人卖力气,你也一样,按份拿钱,没有白拿的。”
去年在西口猎队的摊子前,那黑脸汉子冲他摆了摆手,说三层,猎场外围都不要。
“好。”江离应下这一声,心里清楚,这一应,欠下的是蒙家一份人情,这份人情记在谁的账上,什么时候还,拿什么还,人家今日一句没提,往后总要提的。
还有一层,猎队外围几十号人,就是几十双眼睛,往后他在人前出的每一拳,都得收着打,五层就是五层,多一分都不行。
棚子里,那几个猎户又埋下头去干活,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,抬眼朝他看了看,冲他点了点头,手里的刀刷的一声,剥下一张整皮来。
天擦黑,他回城,又从丹坊门前过。
他抬头去找靠东那根烟囱,那根烟囱也不冒烟了,后院黑沉沉的,几座炉,全熄了。
对面街边的台阶上,早上那个老丹师还坐在那里,竟没走远,眼睛一直朝着丹坊后院那几根烟囱。
看见江离,老丹师冲他招了招手,江离走过去,在他跟前站定。
老丹师先往街两头看了看,街上没人,他这才把身子往前探了探,压着嗓子:“小少爷,管事这个月,往通衢号跑了三趟,每一回,怀里都抱着丹坊的账匣子。”
江离低头看着他,老丹师却没再往下说,抬起手,朝通衢号那头指了指,又飞快地把手缩回袖子里,缩得紧紧的,攥着袖口,再不肯拿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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