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3 章 八层
院子当中立着一根木桩,桩身缠了三道草绳,江离站在桩前,右拳往腰后一收,脚下一拧,一拳砸了出去。
拳头离桩还有半尺,指节上蹿起一层火,红得发亮,可那火才冒了个头,就被他自己生生掐了回去,拳头砸在草绳上,砰的一声闷响,木桩晃了两晃,草绳上只多出一圈焦黄的印子。
炎崩拳,江家家传的火系武技,黄阶,打足了,整条胳膊的火都往拳面上推,夜里打出来,隔着院墙都看得见红光。他这些日子在桩前练的,偏偏是怎么把它收住,火走到指节就停,拳面上不见红,墙外头的人听见了,只当院里有人拿拳头捶木头。
一拳收住,比一拳打出去还费灵力,十几拳下来,他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,右胳膊也酸得发沉。
屋檐底下,宿伯坐在一只矮竹凳上,身上披着那件洗旧的灰布褂子,看了他好一阵,才开口:“收得住就好。”
江离应了一声,拿袖子抹了把汗,又摆开了架势,这样的夜,他已经过了九个月。
白天,他跟着蒙家猎队进外围,下套,扛货,肩膀上磨破了皮,结了痂,又磨破,分到手的是帮手的份,一趟三四块灵石。族里的月供照领,十块。宿伯又卖了两件旧物,件件先去族务档报过了,换回来的钱,老人数都不数,全塞进了他的枕头底下。
火一夜一夜往回灌,到年根底下,回到了七层。这个数他没藏,伤好了,底子还在,谁都说得通。
他藏的是另一样,夜深了,他把贴肉系着的那枚玉扣解下来,搁在枕边,水根才敢在没人的时辰里动上一动,九个月下来,也长到了三四层。天亮之前,玉扣重新系回胸口,系紧了,他才出门。
年底族议,他也去了,站在最末一排,从头站到尾,上头没人再提划归两个字,也没人往他这边多看一眼。
开春头一趟进外围,猎队十来号人,走到一处老陷坑边上,停下来查套。
那陷坑是去年秋天挖的,坑口架着几根横木,上头铺满树枝和草皮,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。蹲在坑边,拿刀尖去挑草皮的,是那个黑脸汉子,当年在西口的摊子上,二十块灵石买走他爹那把刀的,就是他。这九个月,两人在队里天天碰面,谁也没提过那把刀。
草皮挑开一角,汉子往下瞅了一眼,刀尖停在半空,扭头就吼:“退!都往后退!底下有东西!”
这一嗓子还没喊完,坑底下轰的一声,横木连着草皮炸开,一头野猪从坑里直蹿了上来。
那野猪足有半人多高,一身黑鬃根根竖着,坑底那些木桩扎在它身上,扎断了好几根,它身上连个血口子都没有。猎队里有人失声叫了出来:“铁鬃野猪!”
铁鬃野猪,一阶上段的凶兽,鬃硬,皮厚,冲起来能撞断碗口粗的树,猎队里的老人常说,这东西抵得上聚灵八九层的修士,平日里要五六个人下套围着,才敢动它。
它这一蹿,正撞在汉子胸口上,汉子被拱得仰面翻倒,一条腿陷进断开的横木缝里,卡得死死的,人躺在坑沿上,半个身子已经悬到了坑口外头。
猎队乱了,有人往树后跑,有人去摘背上的弓,弓还没摘下来,野猪已经掉过了头,鼻子里喷着粗气,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,冲着坑沿上的汉子去了。
蒙骁带着两个人,在十几丈外查另一处套子,听见动静,拔腿就往这边跑,一边跑一边骂:“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!拉人!”
十几丈的路,他赶不上。
江离离得最近,就在汉子身后五六步。
退一步,没人会说他半个字,一个帮手,碰上这种东西,跑是本分。
可这一拳出去,就是当着十来号人。
七层的拳,打不打得动它,他也不知道。
他的脚,到底没往后挪。
野猪冲到坑边的那一刻,江离抢上两步,从侧面撞了进去,灵池里的火一下子全推到了右拳上,这一回,他没收。
砰的一声,拳头砸在野猪脖颈上,火星子四下溅开,那一层铁鬃硬得跟铁砧一个样,震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,虎口当场裂开,血顺着指缝往外冒。
野猪只晃了一晃,冲势偏开半尺,獠牙擦着汉子的脑袋扎进土里,翻起一大块泥。
坑沿上,汉子半个身子悬着,一扭头,正看见那小子的右手垂在身侧,血一滴一滴往下掉,掉在翻开的草皮上。
“小子,跑啊!”汉子嗓子都喊劈了,“你七层,拿什么跟它硬碰!跑!”
江离没跑,也没回话。
野猪把獠牙从土里拔出来,掉过头,一双小眼睛通红,盯住了他,跟着,四蹄一蹬,冲了过来。
江离往旁边一滚,那团黑影擦着他后背过去,带起的风刮得他后脖颈子生疼,身后一棵小树被它拦腰撞上,咔嚓一声,断了。
他从地上爬起来,眼睛死死盯住那头野猪。九个月,他在外围认的就是这些东西,怎么走,怎么冲,怎么转身,这一回,他看出来了,它冲锋的时候,前蹄一落地,脑袋就往下一沉,那一沉,满身的铁鬃都护在后头,只有一只鼻子露在外面,鼻子上没有鬃,是软的。
野猪又刨起了蹄子。
江离把右拳往腰后一收,拳头一攥,虎口的裂口又崩开了,疼得他牙根一紧。方才那一拳,火全推出去了,只砸得它晃了一晃,再来一拳,也还是晃一晃,晃完了,倒下的是他,再往后,是坑沿上那个汉子。
他咬住牙,把灵池里剩下的火,一股脑往上顶,顶向经脉里那一道关口。
那是七层通八层的关,他十一岁那年就过去过,后来那根水压着火,一层一层往下掉,关口又合上了。这九个月,他一回也没敢碰它,冲过去,八层就摆到人眼前了,就有人要问,怎么回来得这么快。
火往上一撞,撞在关口上,纹丝不动,反震回来,半条胳膊又麻了,拳头都快攥不住。
前头,蹄声擂着地面压过来,一声比一声近。
没得选了。他一口咬破舌尖,满嘴腥甜,借着那一下疼,把火压回去,撞了第二遍。
经脉一胀,一热,跟着,一通,开了!
关口后头涌出一层新的火,涌进胳膊,涌到拳面上,整只右拳烧得通红,连那道裂开的虎口,都烫得没了知觉。
十几丈外,蒙骁已经跑到半道,一眼看见那小子拳头上的火,猛地亮了一大截,亮得刺眼,他脚底下一绊,差点栽出去,爬起来接着跑。
野猪冲到了,前蹄落地,脑袋一沉,江离迎着那一沉,一拳砸了下去。
轰!炎崩拳正砸在那只鼻子上,火从拳面上炸开,野猪半人多高的身子,连头带脖子往上一掀,整个翻了过去,四只蹄子朝天乱蹬,蹬了几下,慢慢地,不动了。
坑沿上,汉子一只手还抠在泥里,嘴张着,没出声。
蒙骁跑到坑那头,站住了,刀还攥在手里,忘了往下放。
江离脚下一软,往后趔趄了一步,才站住。
右手有两根指头,怎么使劲都抬不起来,指骨里一跳一跳地疼,灵池里空空荡荡,一点火都摸不着了,两条腿也发软,他拿左手撑住膝盖,才没坐到地上去。
那一拳,本是欠江烁的,他寄在江烁那儿快一年了,到今天也没往江烁脸上落,头一回打出去,落在一头畜生的鼻子上。八层,他十一岁就站到过这里,再往上一层,是他当年火面一夜垮回七层的地方。
猎队的人这才围上来,两个人去扶汉子,把他那条腿从横木缝里一点一点掰出来,一个年轻猎户过去踢了那野猪两脚,确定是死透了,才回过头看江离,脚尖还搭在野猪身上,憋出一句:“你小子……平日扛货的时候,怎么一点看不出来?”
一个背弓的老猎户蹲在野猪脑袋边上,扒开那只砸烂了的鼻子瞧了瞧,又抬头瞧瞧江离,咂了一下嘴:“这一拳,不对。”
年轻猎户凑过去,低头一看,那只鼻子塌下去一个坑,坑边的鬃全焦了,再回头看那半人多高的身子,四蹄朝天,翻在那儿。“他不是七层吗?”他嗓子发干,“掀得翻这东西?”
老猎户没接话,拿下巴朝江离那只手点了点。年轻猎户顺着看过去,那只右手垂着,指节上烫起一串水泡,虎口裂开,血还在往下滴。他愣了好一会儿,才回过味来:“他……他是在坑边上,硬冲了一层?”
蒙骁拨开人走过来,蹲下,抽出剥皮刀,从野猪脑门上剜出一块晶核,拇指大小,暗红色,裹着血,在日头底下透着光。
猎队打下来的晶核,向来是交柜的,回去统一过秤,再按份分钱,九个月来,江离扛回去的每一笼兽,晶核都是这么交上去的。
蒙骁没往柜上那只布袋里放,拿袖子把那块晶核擦了两下,走到江离跟前,一把抓起他那只流血的右手,把晶核塞进他掌心,又把他的指头一根一根掰拢,攥住。
“规矩!”蒙骁冲着一圈人,嗓门扯得老大,“谁杀的,头份归谁!”
四下里静了一静,那背弓的老猎户先点了头:“该他的。”
那年轻猎户咽了口唾沫,眼睛还盯着江离的手,啧了一声:“铁鬃的晶核啊……我得扛多少趟货。”
江离攥着那块晶核,晶核的棱角硌在虎口的裂口上,疼,他没松手。这一块换出去,够宿伯一年多的药,够他好些日子不用再往坊市上卖东西了。
汉子被两个人架着,一条腿点着地,一瘸一拐挪过来,那张黑脸上糊满了泥,他看看江离的手,又看看地上的野猪,咧开嘴笑了:“小子,刀卖得值。”
江离看着他,嘴角也动了动:“大叔,那把刀,还在使?”
“在使。”汉子拍了拍腰后那把刀的刀鞘,“天天使,天天擦。”
傍晚回城,江离右手缠着布条,晶核揣在怀里,还没走到坊市口,这件事已经先他一步传开了。
米行门口,一个扛米袋的伙计正往车上码货,看见他,肩上那袋米停在半空,扭着脖子一直看着他走过去。茶摊上两个闲汉,话说到一半,齐齐收了声,眼睛跟着他那只缠布的手走。
巷口,江晗截住了他。
江晗跑得满脸通红,一张圆脸上全是汗,一把攥住他的胳膊,眼睛瞪得溜圆:“哥,满坊市都在说,你一拳打死了一头铁鬃野猪,还说你……八层?”
江离点点头:“八层。”
江晗张了张嘴,眼睛往下一落,看见他手上那截布条,布条上洇着血,那句没问完的话,咽了回去,攥着他胳膊的手松开,改成托着他的胳膊肘:“走,我扶你回去。”
“晗子,松手。”江离说,“我手伤了,腿又没瘸。”
江晗嘿嘿一笑,手还托着,没松,嘴里也停不下来:“我就知道!我跟他们说,我哥十一岁就是八层,回来是早晚的事,他们还不信!”
同一个时辰,丹坊后堂。
江磐坐在上首,一只大手搭在茶盏盖子上,听管事把坊市里的话一句一句学完,那张方脸沉着,从头到尾,没动过一下。
“都说是一拳,砸在鼻子上,蒙家猎队十来号人亲眼瞧见的。”管事躬着腰,“八层,错不了。”
江磐把茶盏往桌上一搁,搁得不轻不重。
“往后丹坊的灵草,让通衢号代收。”
管事一愣,搓了搓手,腰弯得更低了:“大长老,丹坊的灵草,向来是从蒙家进的,蒙家那头……”
江磐端起茶盏,又放下了,没喝。
“蒙罡认了那小子,就让他认去。”
管事应了声是,退到门边,再没敢多问一句,桌上那只茶盏,盖子没盖严,缝里还冒着一线热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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