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24 章 借据

宿伯把一个旧布包搁在族务档的长案上,伸手去解包上那个结,解了一回,没解开,又解了一回,那几根关节粗大的指头在结上抠了半天,结还是死的。

案后坐着家主房的执事,册子摊在手边,笔也蘸好了墨,看了老人两眼,没催。

江离站在一旁看着那个结,没伸手去帮,这一年,铁鬃野猪那块晶核换的钱,猎队一趟三四块的份子,族里每月十块的月供,宿伯一件一件报了档卖出去的旧物,全换成了丹吃进肚子里,吃到灵池里的火八层圆满,九层那道关夜里撞了不知多少回,纹丝不动,屋里能拿出去换钱的,就剩这一包了。

离复测,还有四个月。

宿伯第三回去解,那个结总算松开了,布包摊开,里头是一方旧炉印,印钮磨得发亮,印身上有几道磕出来的白印子。

江离认得它,爹管炉那些年,这方印就搁在丹坊后院的炉台上,他小时候趴在台边看爹开炉,伸手去够,够不着,爹就把他抱起来,让他攥着印钮玩一会儿。

他的手伸了出去,指头碰到印钮,印钮是温的,宿伯一路揣在怀里揣过来的。

他攥住了,攥了一会儿,又松开,把手收了回来。九层那道关要丹,丹要钱,这方印搁在家里,只能搁着。

“长房,江离。”他朝执事说,“报卖一件,旧炉印一方。”

执事应了一声,把册子往前翻,翻到长房那一页,提笔往下记。

那一页江离看过不止一回,可今天他站得近,看得清清楚楚,最上头一行写着:丹坊一座,代管,大长老房。底下空着,空了一大截,再往下,才是这两年一条一条记上去的,刀一把,未报先卖,罚停月供三月,后头是宿伯报过的旧物,一件一件,记得整整齐齐。

执事落了笔,把册子转过来:“按个手印。”

宿伯在旁边低声说:“小少爷,按吧。”

江离把拇指在印泥里按了一下,按在那一行底下,按得很重。

宿伯把炉印重新包好,揣回怀里出了门,傍晚回来,布包没了,怀里多了个钱袋,他把钱袋往桌上一搁,没说卖了多少,转身进了灶间,江离也没问。

三天后,家主房来人传话,丹坊的事,长房到正厅听着。

正厅里人坐得满满当当,江衡坐在上首,几位长老分坐两边,江磐在左手第一把椅子上,捧着一盏茶。客位上坐着荣晟,腰上那几样玉坠子还是叮叮当当的,他身后站着个干瘦的中年人,怀里抱着一只账匣子,是通衢号的账房。

江离一进门,荣晟就笑了:“哟,正主来了。”

江衡没看他,只说了一句:“丹坊在长房名下,长房听着。”

荣晟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契纸,抖开,站起来,几步走到江离跟前,把契纸举到他鼻子底下,近得纸边都快扫到他脸上。

“江少爷,认得字吧?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“借中品灵石八十块,一年为期,按月付息,以江氏长房丹坊作抵,息钱逾期两月不付,丹坊抵债。立据人,代管人江磐。”

念完了,他拿那张契纸在江离胸口上拍了一下,又拍一下,一下比一下重。

“两个月的息,一块没见着!今天,我来收丹坊!”他凑得更近了,嘴里还是那股酒气,“往后你那破丹坊,门口挂哪家的牌子,你江少爷心里有个数,路过的时候,记得进来讨碗茶喝!”

厅里静了下来,右手边一个胖长老皱了皱眉,把茶盏放下,没出声,几个站在门边的执事,眼睛都盯着自己的鞋尖,一个外姓商家的少爷,在江家的正厅上拍江家人的胸口,满屋子长老,没一个开口拦。

那股酒气直冲到江离脸上,胸口被拍得发疼,他没往后退,也没抬手去挡,目光从纸边上越过去,落在纸上那几行字上,一行一行看下来。

江磐叹了一口气,把茶盏搁到桌上,声音很温和:“贤侄,这件事,是老夫对不住你这一房。这一年料价涨了两成,丹坊周转不开,不借,炉子就得全熄,老夫也是不得已。息钱没付上,是管事疏忽,老夫回去自会责罚他。”

他说得诚恳,几位长老里,有人跟着点了点头。

江离伸手,从荣晟手里把那张契纸接了过来。

荣晟一愣,倒也没拦,冷笑了一声,抱着胳膊退开半步,等着看他能看出什么花样来。

契纸是通衢号的硬纸,字写得工整,江离从头看到尾,看完,指头点在末尾那一行上,那里写着代管人江磐五个字,底下押着一个指印,指印又大又粗。

“立据人是谁?”他问。

荣晟嗤了一声:“你家大长老,怎么,大长老签的字,不作数?”

江离没理他,把契纸转过来,朝着两边的长老:“立据人是代管人,长房没签过,长房也没人知道这件事。”

荣晟脸色一沉,一把将契纸夺了回去,攥在手里。

江离转向上首:“家主,押祖产,报了族务档没有?”

江磐端茶的手停了一下,脸上的神色倒是没变,笑道:“贤侄,押是押,又不是卖。”

“物产条,先报后卖。”江离说,“押出去,到期还不上,丹坊就归了人家,押也是卖。”

这六个字一出口,好几位长老都朝江磐看了一眼。两年前,就在这间正厅,执事当着满屋子人念过这一条,江磐就是拿这一条,罚了江离三个月的月供。

“三天前,我去族务档报卖一方炉印,长房那一页,我看见了。”江离说,“丹坊那一行底下,一个字也没有。”

江衡没说话,朝门边一抬下巴,执事赶紧捧着册子上前,翻到长房那页,看了一眼,声音有点发干:“回家主,丹坊一座,代管,大长老房,底下,没有记。”

厅里更静了,那个胖长老拿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,开了口:“物产条,确有这一条。”

荣晟忍不住了,嗓门一下子拔高: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!你们江家记没记档,是你们自家的事,管得着我通衢号?”

江离还是没看他,只朝上首说:“那年腊月,族议备案,家主亲笔,代管现状,维持到复测之日。复测在今年秋天,还没到,丹坊,能不能易手?”

没人答话,左手边一个瘦长老捻着胡子,眼睛先落到江磐身上,又挪开了。

江离转过脸,眼睛直直落在江磐身上,又加了一句:“丹坊再难,两个月的息钱,付不出?”

这句话问完,厅里谁也没出声,几位长老的眼睛,一个接一个,慢慢转到了江磐脸上。

荣晟攥着契纸的那只手,攥得指节发白,纸边都起了皱。

江磐坐着没动,那张方脸沉了一沉,端起茶,喝了一口,又放下,看了看上首的江衡,叹道:“贤侄说得是,是老夫失察。”

认错认得这么干脆,那个瘦长老捻着胡子,盯着江磐看了好一会儿。

江衡把手边的族务档翻开,提起笔,一条一条说,说一条,写一条。

“借据立据人是代管人,这笔债,记作代管期间丹坊的经营债,今日补记族务档。”

“赌约备案在前,复测之前,丹坊不得易手。”

“私押祖产未报,照物产条论,代管人失察,拖欠的两个月息钱,由代管人自己补上。”

“本钱,照契,明春到期。”

他话说得平,四条说完,搁下笔,从头到尾,没往江离这边看一眼。

荣晟的脸一阵青一阵白,张了张嘴,还要说什么,身后的账房已经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,凑到他耳边,压着嗓子:“少东家,息钱有人补,本钱照契还,咱们不亏,走吧。”

江离这才看了荣晟一眼:“荣少东家,方才拍得挺响。下回再来,先去族务档挂个号。”

荣晟脸涨得通红,把那张契纸往袖子里一塞,塞得纸都折了,被账房半拉半拽地拖出了正厅,腰上的玉坠子一路叮当乱响,响到门外头,才远了。

江磐站起身,朝上首一拱手:“老夫领了。”

他往外走,走到江离身边,步子慢了一下,江离站着没动,江磐也没开口,就走了出去。

厅里的长老们这才各自端起茶来,那个胖长老喝了一口,朝江离这边看了看,又看了看江磐出去的那道门,摇了摇头,门边那几个执事,眼睛也不盯鞋尖了,一个个偷偷往江离身上瞟。

傍晚,执事把一份抄本送到了长房的院子里,说是家主吩咐的,丹坊在长房名下,补记的档,长房留一份。

天黑透了,江离把油灯拨亮,把那份抄本摊在桌上,从头看起。

头一回看,他看的是“复测之前,丹坊不得易手”那一句,看了两遍。

看到第二回,他的指头挪到了上头那一行。

记作代管期间丹坊的经营债,补记族务档,本钱明春到期。

债记在丹坊名下,跟着丹坊走。复测过了,丹坊交回长房,这张借据也一并交回来,到那时候,签字的是江磐,还钱的是他江离。

八十块中品灵石,折成下品,是八千块。他一个月的月供十块,不吃不喝,要攒六十多年。

今天在正厅,他保下了丹坊,也把这张借据,原原本本地,留给了复测之后的自己。

他又想起族务档上长房那一页。卖一把刀,未报先卖,停了三个月的月供。押一座丹坊,也是未报,补上两个月的息,就完了。

他想起江磐坐在那里,被满屋子的眼睛盯着,还能端起茶来喝一口,喝得一点也不急,认错认得那么快,连一句辩都没有。赶在复测之前把丹坊交到荣家手里,这一手是让他拆了。两个月的息钱,江磐自己掏得起。这八十块的本钱,江磐从签字那天起,就没打算自己还。

还有经过他身边时慢的那一下,他现在想起来,心头还是一紧。

江离把抄本压在灯座底下,伸出指头,在桌面上一个一个地排日子。

今年秋天,复测,过启曜。

明年春天,借据到期,八十块中品灵石。

明年秋天,碑前复核,权正在启灵殿里念过的那条殿规,复测过关的人,一年之后,须再进一个小阶,启曜初期过的关,到那时就得是启曜中期,不到,档案作废。

三个日子排在一处,一个挨着一个,最近的是复测,离今天只剩四个月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灵池里的火满满当当,八层圆满。

门口有脚步声,宿伯站在那里,看着灯下的人,只说了一句:“九层那道关,还没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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