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25 章 前夜

通衢号后院,一排丹炉烧得正旺,最靠里那一座,炉盖掀开了一道缝,热气呼呼地往外冒。

一只手伸到炉口上头,指头上全是药渍,黄一块褐一块,是洗也洗不掉的那种,两根指头捻着一撮粉,灰里发黑,指头轻轻一搓,那撮粉簌簌地落进了炉膛里,炉盖跟着就合上了。

门口的帘子掀起来,荣阔站在那里,一张白润的圆脸笑得眼睛眯成了缝,他没往里走,就倚着门框,拿大拇指上那只玉扳指,在门框上一下一下地磕着。

“这一炉出了,张记那一份,单独装。”他笑着说,“分量,你心里有数。”

炉边那只手停了一停,又去拨炉底的炭。

荣阔把扳指在门框上又磕了一下,笑得更开了:“江大长老那份人情,咱们收下了。”

这个夏天,江离的每一夜,都是关着门过的。

炉印换回来的那袋钱,宿伯拆成了两半,一半当月就买了丹,连同猎队这几个月的份子,一枚一枚喂进灵池,喂到盛夏最热的那几天,夜里一撞,九层那道关,开了。

开关那一夜他没出声,第二天照样跟着猎队进外围扛货,傍晚回来,只朝宿伯点了下头,老人也只点了下头,转身进灶间添了一把柴。

可九层上头是启曜。聚灵一层到九层,是一层一层往上垒,启曜却是另一道大境界。

城里人冲这一关,老规矩是备一瓶成色最好的火系聚灵丹,冲关那几夜一枚接一枚地吃,拿药力托着灵力往上顶。

那袋钱的另一半,宿伯一直压在箱底,就等这一瓶。

复测前三日,宿伯从坊市回来,怀里捧着一只小瓷瓶,瓶口封着红蜡。

“张记买的。”老人把瓶子搁在桌上,“如今满城卖火丹的铺子,进的都是通衢号的货,张记也一样。”

江家丹坊后院那几根烟囱,开春以后,一根也不冒烟了。

江离看着那只瓷瓶,问:“掌柜还说什么了?”

“说是他柜里成色最好的一瓶。”宿伯想了想,“还说,通衢号的伙计送货的时候特意交代过,这几瓶好的,给老主顾留着。”

江离嗯了一声,伸手拿起瓶子,剥掉红蜡,拔开瓶塞,倒出一枚。

丹有指甲盖大,赤红赤红的,丹面上一圈火纹,描得规规整整,比两年前在通衢号买的那一枚,描得还要细。

他把丹抵在两手拇指之间,照两年前的老习惯,一使劲,掰成了两半。

丹心是灰的,跟那一回一样,可灰里头还透着黑,黑得发乌,一道一道缠在里面,断口上泛着一点油光。两年前那枚仿丹,掰开来只是灰扑扑的一团,闻着也只有一股焦糊气。

江离皱起了眉,用指甲刮下一点,起身走到灶膛跟前,蹲下来,把指甲凑到炭火上。

那点粉末一碰着火,滋的一声冒起一小股青烟,一股焦腥气跟着窜了上来,又焦又腥,直往鼻子里钻,呛得他喉咙一紧,忍不住往后仰了仰头。

宿伯就站在他身后,那股气味一飘过来,老人的脸色,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
“小少爷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东西,冲关的时候吃下去,灵力要往回冲的。”

江离蹲在灶膛前,没有回头:“爷爷见过?”

“老奴在江家几十年,冲关冲岔的,见过两个。”宿伯说,“抬出来的时候,嘴边上,就是这股味。”

江离站起身,回到桌边,把瓶口朝下,十枚丹一枚一枚倒出来,排成一行,又一枚一枚掰开,掰到最后一枚,桌上摆了二十个半边,二十个半边的丹心,灰里全透着黑。

宿伯在张记买药,买了几十年。两年前在坊市口拦下宿伯的,就是丹坊的管事,大长老的人,认得这张老脸。通衢号的伙计,又偏偏交代好的几瓶给老主顾留着。

这一瓶,是专门等着他的。

吃下去,冲关那夜灵力往回冲,人死不了,三天后照样上碑,唱出来的是一个比九层还矮的数,满城的人又会说一回,江家那个,练岔了。丹出了岔,是丹的事,冲关岔了气,是他自己的事,查到哪里,也查不到任何一个人头上。

江离捏起最后那半边,捏得太死,啪的一声,碎成了渣,从指缝里漏下来,有几粒滚过桌沿,掉到了地上。

他愣了一下,弯下腰,拿指头从地缝里,把那几粒渣一粒一粒抠了回来,抠到掌心里,跟桌上那一堆拢在一处。

这一瓶,是宿伯拿最后一件东西换来的。

院墙外头,有人扒着墙头探进半个脑袋来,是江晗,一张圆脸上全是汗,手里还攥着半个炊饼。

“哥!”他嗓门压都压不住,“学院的车队进城了!青篷大车,从北门一溜排到街东,我数了,十六辆!宗门的使者也来了,就住在城主府边上那家客栈,坊市里都传疯了,说三天后江家那个要复测,满城的人都要去分殿前头看呢!”

江离抬起头,看着墙头上那张圆脸:“米行边上那个赌摊,还开着?”

“开着!”江晗一拍墙头,“押你不过的那个筒,签子都插不下了,又添了一个筒!我气不过,拿这个月的月供押了你过,那摊主还笑我,说我拿钱打水漂!”

江离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江晗的眼睛往桌上一溜,看见那一桌掰碎的丹,愣了一愣:“哥,这丹怎么……”

“成色不好。”江离说,“晗子,你回去吧,这三天别来找我。”

江晗张了张嘴,到底没问,嘿嘿笑了一声,把那半个炊饼往墙头上一搁:“灶上新烙的,还热乎,你垫垫肚子。”

脑袋缩了回去,墙外头一阵脚步声,跑远了。

江离取来一张油纸,把二十个半边连同那只瓷瓶拢在一处,裹得严严实实,蹲到床边,抠开床底下靠墙那块松动的砖,把油纸包塞进砖缝,又把砖按回去,拿掌根按平。

张记,他不去闹,族里,他也不去说。三天后就是复测,这时候拎着一包碎丹进正厅,丹是通衢号炼的,铺子是张记开的,买丹的是宿伯,说到哪里,人家一句这一炉没炼好,就打发了,倒是满城都会知道,江家那小子复测前三天,慌得跑去跟药铺扯皮。

这包东西,他得留着。

借据那一回,大长老要的是丹坊。这一回,大长老要他好好活着,再上一回碑,再从那条两边全是眼睛的道上,一步一步走出去一回,要的,是他江离再死一回。

宿伯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还冲不冲?”

“冲。”

宿伯那双浑浊的眼睛,这会儿亮了一下,看着他:“没有丹托着,十个里头,八个撞不开。”

“那我就是剩下那两个。”江离说,“三天后唱不出启曜,赌约就输了,丹坊再也回不到长房手里,我也再没有第二个三年可以等。”

宿伯没再劝,只点了点头:“老奴守门。”

当夜,他把门闩上,盘腿坐到床上,先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枚玉扣。这一年多,每到夜深,他都要把它解下来搁在枕边,好让水根动上一动,可这三夜,他把系绳又紧了一扣,紧紧贴着肉。玉扣底下那根水根,五六层的灵力伏着,一动不动,他只把火放了出来。

头一夜撞到窗纸发白,下床的时候两条腿早没了知觉,一脚踩下去膝盖一软,磕在床沿上,青了一大块,他自己都没觉出疼来。

第二夜,九层的火从灵池里涌上来,顺着经脉一路往上推,推到灵池顶上那道关,砰地撞上去,闷闷的一下,火被顶了回来,顺着经脉倒灌,从小腹一路烫到胸口,烫得他浑身一抽,汗当场就下来了。

他喘了几口气,把火聚拢,又撞,又被顶回来,又聚拢。撞到后半夜,经脉里火辣辣的,每撞一回,胸口就跟着一闷,喉咙里忽然一甜,嘴角渗出血来,他拿袖子一抹,袖口上一道红,没停,接着撞。

门外头的门槛上,宿伯一直坐着,坐了整整一夜,一回也没推门,偶尔压着嗓子咳一声,咳完了,又没了动静。

第三夜,就是复测的前夜,江离从天黑撞到四更,经脉里早疼得发木,后来连疼在哪一处都分不清了,只剩把火聚起来,推上去,再聚起来,再推上去。

五更的鼓声,从城东远远地传了过来,咚,咚,一声一声,敲得不紧不慢。

门槛上,宿伯站了起来,把门推开一道缝,外头的天色已经发青,老人朝分殿那边望了一眼,低声说:“那边,开始搭彩棚了。”

隔着半座城,叮叮当当的敲木头声,一阵一阵飘过来。

江离睁开眼,嘴角的血早干了,灵池里的火九层圆满,在那道关口上撞得滚烫,那道关松了,松出了一道缝,可到底没开,还差最后那一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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