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8 章 断供

第二天一早,江离刚练完功收势,院门被敲响了。

收势的时候,他内视了一眼。灵池里的火,还是三分满,不多,不少。那处凉意,也还在老地方,一动不动。

喂它,它收着。不喂,它也不闹。

今日原本是要去买丹的。二十块在怀里揣了一夜,坊市东头药铺的路,他昨日回来的时候就踩好了。吃了丹,这个正月,火就吊住了。

来的是家主房的执事,站在门口,不进来。

“家主叫你去正厅。”

江离心里咯噔一下。

昨夜包饺子的时候还好好的。今早这一传,来得太快。他跟着执事往正厅走,一路把昨日前日的事翻了个遍。卖刀。只能是卖刀。可卖刀犯什么规矩,他想不出来。

刀是他爹的,是这一房的东西。卖自己的东西,犯了谁的规矩?

一路上,遇见的族人比往日多。扫雪的,搬年货的,看见他,手上的活都慢了半拍,眼睛跟着他走。走出老远,背后还有人压着嗓子说什么。

正街传遍的事,江家自己家里,传得只会更快。

正厅的门开着。

正厅是江家议大事的地方,八仙桌,太师椅,墙上挂着历任家主的画像。上一回他进这屋子,还是爹在的时候,爹领着他来见家主。他在门槛外头不敢进,爹把他拎了进去。

江衡坐在上首,手边一摞册子。江磐坐在侧首,捧着一盏茶,脸上还带着笑。两边站着几个执事,代管房的管事也在,垂着手,站在最末。

“来了。”江衡说,“站吧。”

江离站定,行礼。

“昨日坊市里,很热闹啊。”江磐先开了口,“江家子弟卖刀,卖给蒙家猎队,二十块。好价钱。正街都传遍了,都说江家出了个会做生意的。”

江离没抬眼:“刀是我卖的。”

“卖得是漂亮。”江磐呷了口茶,“昨日下午,正街,当着多少外人的面,跟荣家收购行的少爷顶上牛,转头把刀卖给了蒙家。痛快是痛快。可你想过没有,外头人怎么看江家?江家的子弟,年关卖祖产,卖得满城风雨。江家的脸,往哪儿搁?”

收购行那回是前日,卖刀是昨日上午,地方在西口,不在正街。日子,时辰,地方,传到他嘴里,拧了三处。这三点,江离记在心里,没纠,也不接话。

江磐也不催,端起茶,吹了吹,又放下。“那你跟我说说,卖之前,报族务档了没有?”

江离一怔。

报备两个字,他听都没听过。爹在的时候,产业上的条陈自有管事们经手,传到他跟前的,从来没有这些。

“报什么?”

“报备。”江磐把茶盏放下,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册子,翻到折了角的一页,递给旁边的执事,“念。”

执事捧着册子念:“族规物产条:凡族中子弟,变卖祖传器物,无论大小,须先报族务档备案,记档之后,方可成交。违者,以私卖族产论。”

念完了,执事把册子合上还回去。厅上没人说话,连茶盖碰盏的声都没有。

“听见了。”江磐说,“先报,后卖。这是规矩。你没报,就卖了。私卖族产,这四个字,你认不认?”

江离站在那儿,把这条规矩在肚子里过了两遍。

“刀是我卖的。卖了二十块。事先没报。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有这条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江磐笑了,“规矩立在那儿,不问你知道不知道。知道了要守,不知道,也要守。”

“等等。”江离抬起头,“祖传器物。那口刀,是我爹置下的,不是祖上传的。”

“你爹置下的,传到你手里。”江磐不紧不慢,“爹传儿,儿传孙,这就叫祖传。”

“备案呢。”江离又问,“族议那日,家主备案,三年之内,这一房月供照降档支取。卖刀也要报备的话,备案里怎么没写?”

“问得好。”江磐也不恼,慢条斯理,“备案管的是产业,照议案搁三年,产业还是你的。族规管的是行为,你卖了东西没报备,犯的是这一条。产业归议案,行为归族规,两不沾。家主,老夫说得对不对?”

江衡没接话,翻开了手边的族务档。

“蒙学里都背过族规。”江磐又说,“孝悌忠信,那几条。物产出纳这些条,是管事们用的。你自小是天骄,谁拿这些烦过你?今日你犯了,怪不着你。”

他放下茶盏,叹了口气,叹得情真意切。

“这三个月,你这孩子不容易。月供降了档,年关难过,卖东西应急,人之常情。老夫听说你卖刀的时候,头一个念头是,这孩子是有担当的。”

“可担当归担当,规矩归规矩。今日族里容你一回,明日人人都卖祖产不报备,族产还要不要了?”

江离看向最末那个位置。

代管房的管事垂着头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。报备这档子事,归这位管事管。这一房降档三个月,卖东西是迟早的事,他一句都没提过。

江衡翻着族务档,一页,一页,翻得不快。

江离看着这位家主。族议备案那日,提笔的是他。今日提笔的,还是他。他翻档翻得慢,页页都看进了眼里。

翻完了,抬起眼,问了第一句。

“卖了多少?”

“二十块。”

“钱呢,做什么用?”

“过年。买药,买丹。”

江衡点了下头,提起笔。

“刀款二十块,记档,入你一房的账,不追缴。”他说,“器物是你们的,款还是你们的。”

笔尖顿了顿。

厅上所有人的眼睛,都在那支笔上。笔尖悬着,没落。

“族规物产条,先报后卖,违者以私卖族产论。”

笔尖落了下去。厅里很静,沙沙两声,写完了。

江衡搁了笔,把那一页吹了吹,才开口,声音还是那样平。

“照条,罚停月供。何时恢复,族务档再议。”

江离看着那页纸。上回在祠堂,江衡也是这样提笔,写的是备案,写的是月供照降档支取。今日这一笔,写的是停。

都是照章。

江磐第一个站起来,朝江衡拱了拱手。

“家主明断。”他整了整袖子,又朝江离笑了笑,“孩子,别怨规矩。规矩护的是一大家子。”

走到门口,他又回身。

“对了,往后还要卖什么,记得先来报备。”他说,“族务档的门,开着呢。”

他先走了,走的时候,脚步声都透着轻快。

执事们也跟着退了。代管房的管事走在最后,出门的时候,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。

江衡合上族务档,看了江离一眼。

“回去吧。”

江离行了礼,退出来。

跨门槛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江衡已经翻开了下一本册子,提着笔,头也没抬。

正厅外的台阶上,日头正好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方才那一屋子人的话,一句一句在肚子里码齐了。

罪名,条文,罚则,样样都在规矩里。发难的人,连一句难听话都没说。越是这样,越该记牢,他把这满屋子没骂出口的话,一个字一个字,记进骨头里。

他往坊市的方向望了一眼。昨日,他在那条街上把三块抬成二十块,满街的人都看见了。今日,二十块还在怀里,领月供的那条路,没了。

他往家走。

到家,宿伯正在院里翻晒棉被。年关晒被,是老规矩,晒透了,开春不受潮。老人把被子一床一床抖开,搭上绳子,拍拍打打。

看见他的脸色,老人的手停了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月供停了。”江离说,“卖刀没报族务档,犯了物产条。罚停月供,何时恢复,再议。”

老人扶着被角,半天没动。

“因为卖刀?”

“因为卖刀没报备。族规物产条,先报后卖。”

“报备……”老人扶着晾被的竹竿,慢慢在檐下的小板凳上坐下来,“老头子在这院里几十年,也没听说过这条。”

“蒙学里不教。管事们用的条。”

“管事。”老人重复了一遍,没再往下说。

“刀呢?”

“刀款记档,不追缴。二十块,还是咱们的。”

“哦。”老人把被角掖好,“那就是说,钱还在,进路没了。”

江离进屋,把账翻出来。

手里三十三块。买一瓶聚灵丹,二十块,一个月的量。药钱两块。月供,没了。

他拿炭条在纸上写。炭条是灶膛里抽出来的,写一笔,灰簌簌往下掉。

进项那一栏,从前还有个十块的月供,如今是零。出的那一栏,丹二十,药二,米粮炭火四块,一个月二十六,一笔都抹不掉。

三十三块,买一瓶丹,剩十三。丹断了,十三块先紧着药,能撑几个月。丹不断,二十六块一个月,出正月,这点钱就见底。

宿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,看着那页数,没言语。

江离也没言语。

年外,正月,二月。月供这条进路断了,丹路就全压在这三十三块上。吃完了,再吃谁的?

他想起祠堂里自己立下的那句话。三年,启曜。

那时候,底下多少人笑。今日之后,月供断了,买丹的钱吃一天少一天,这句话的分量,又沉了一分。

宿伯看着他,把话挑明了说:“年,还是能过的。”

“嗯。”江离把炭条搁下,“年,还是能过的。”

年外呢。

谁都没问出口。年外的事,年外再想。他把那页写满数的纸折起来,压进账本里。

院里,棉被在绳子上晒着,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