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 章 识货
回到家,江离把刀搁在桌上,一宿没怎么睡。
宿伯也没问。饭桌上两个菜,一个汤,吃得安安静静。
第二天天没亮,他坐起来。铺子是荣家的地盘,可使刀的人,不全在铺子里。
风箱声里,他想起前日西口那个摊子。蒙家猎队的摊子,一张条桌,两条板凳,一边收人,一边收货。收人不要他,收货呢?
猎队使刀。天天使刀的人,识刀。
蒙家跟江家,还有一层老交情。他爹在的时候说过,蒙家的灵草,大半卖给江家的丹坊,多少年的老主顾。猎队跟丹坊,一头一进,扯了十几年的账。
后来丹坊归了大长老代管,这条线还在不在,他说不准。可摊子在那儿,识货的人在那儿,总没错。
天一亮,江离起来,把刀裹好,捆上绳。
绳结还是昨日那个活结。他摸着那个结,想起裹刀的那双手。今日这刀要是真卖了,这个家,就再没有爹的东西能拿出去换钱了。
这个念头一起,他把它按了下去。
先过年,再说过完年。
宿伯把粥端上桌,看了看他怀里的刀,问:“还去收购行?”
“不去。”江离说,“去西口。”
老人没问西口有什么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西口的摊子支得早。摊子后头支着顶旧帐篷,帆布上补丁摞补丁,帐篷口挂着两张硝好的皮子,风一吹,晃。来卖皮货的猎户排着短队。
黑脸汉子坐在条桌后头,正拿一块油石磨他自己的刀,磨两下,拿拇指试试刃。
看见江离,他眼皮一抬:“哟,昨日问活那个?”
“是我。”江离说,“今日不问活。卖东西。”
汉子把油石搁下:“卖什么?”
江离把布包放上条桌,解绳,揭布,双手把刀递过去。
汉子伸手接刀,也是双手。
就这个接法,江离知道,今日来对地方了。
汉子把刀抽出鞘。先看锻纹,迎着天光,从刀根看到刀尖。再拿指头在刀身上弹了一下,侧着耳朵听声。刀声嗡的一声,沉,长。
“好钢口。”汉子说,“正经百炼的活儿。这刀有些年头了,养得也好。”
他翻过刀柄看了看。柄上的缠绳磨得油亮,是常年握出来的。刀鞘黑皮,边角起了毛,保养得倒干净。
“哪来的?”
“家父的。”
汉子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抬起眼,在江离脸上停了一停。
这一停,江离知道,汉子也认出他了。族议那日,客位上,有这张黑脸。
两个人谁都没提。汉子把刀归了鞘,搁在桌上。
“开个价。”
“二十。”
这个数,他昨日在收购行就算过,最旧一把标十二,钢纹浮在面上,他这口强出几成。识货的一听,就知道卖主也识货。
汉子看着他,看了两息,没还价。
“二十。”汉子点点头,“你不亏,我不亏。”
他弯腰从桌底下拖出钱袋,数出二十块下品灵石,码在桌上,码成两摞。
“这价,”汉子一边码钱一边说,“你在铺子里问不来。”
“为什么跟我说这个?”江离问。
“因为你报二十。”汉子说,“三块的东西报二十,是疯了。二十的东西报三块,是欺负你。你报二十,说明你识货,也知道我识货。”
“识货人跟识货人做买卖,还价,是骂人。”汉子把最后一摞钱码齐,“二十,正合适。”
江离刚要接话,人堆外头一阵乱。
“让让,让让!”
昨日盯梢的那个伙计拨开人挤进来,后头跟着那位绛紫袍子的少爷,腰里一串佩饰,叮当乱响。少年一眼看见桌上的刀,又看见桌上两摞灵石,脸上的笑挂不住了。
“这位爷。”他朝汉子挤出笑,“这刀,我们行里先看的。”
汉子把刀往肩上一扛。
“钱货两清。”他说,“你们行里看的,你们行里收去。”
“这刀来路不明,你也敢收?”
“来路明得很。”汉子说,“江家的刀。”
少年一噎,声音尖起来:“蒙家的摊子,还想不想在坊市支了?”
汉子笑了。
“这话,”他说,“你回去问问你爹,再来跟我说。”
少年脸上变了变,转头看江离,声音沉下来:“行啊,江离。长本事了。”
江离把两摞灵石收进怀里,一块一块,收得不紧不慢。
“托少爷的福。”他说,“卖了个识货的。”
四下里看热闹的人里,有人笑出了声。昨日在收购行啃饼的那个,今日又在人堆里,饼也不啃了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这不是收购行那位少爷吗?”
“嘘,小点声。”
“方才那价,二十!我卖了半辈子皮子,头一回见不还价的。”
少年脸上红一阵,白一阵。他看看汉子肩上的刀,看看江离的胸口,再看看汉子那张黑脸,到底没敢伸手。
“走着瞧。”他撂下三个字,甩袖子就走。伙计一溜小跑跟在后头,跑出去老远,还回头瞅了一眼那张条桌。
汉子看都不看他,把刀从肩上取下来,横在膝上,又抽出半截看锻纹,头也不抬。
“往后有东西,”他说,“还来这个摊子。”
江离朝他抱了抱拳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。
“爷,贵姓?”
“免贵。”汉子摆摆手,眼睛还在刀上,“摊子在这儿,人跑不了。”
出西口的时候,他回头望了一眼。人堆里,有个影子缩了一下,快得抓不住。他站住看了两息,没看出什么,转身走了。
人堆里,收购行还有个伙计,从头看到尾,撒腿往正街跑。
出坊市的时候,日头才升到半空。怀里二十块灵石,坠着,踏实。
他在心里算账。卖刀的二十块落进怀里,加上手里的十三块,凑成三十三。买一瓶聚灵丹二十块,还余得下十三。月供十块照常领着,药钱两块,年关过了,正月稳了,二月再想法子。
那个死数,头一回松了口。
荣晟那句走着瞧,他也记下了。记下了,就等着。
撑到开春,他得再找一条进路。卖刀这样的买卖,只能做一回。家里的东西,卖一件,少一件。
他盘算着,先回家把钱交给宿伯过个目,再出来割三斤肉,今日包饺子。
丹,明日一早就去买。坊市东头的药铺年集这几日排长队,得赶早。聚灵丹二十块一瓶,一瓶十枚,一个月的量。火吊住了,别的都好说。
到家,江离把二十块灵石搁在桌上。宿伯数都没数,眼睛在桌上找了一圈,没找着那个布包,手停了停,才看向江离的脸,笑了。
“买肉去。”老人说,“今日包饺子。”
江离应了一声,转身要出门。
白菜猪肉的馅,老人擀皮,他包。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,站不稳,躺了一盖帘。老人说,躺着的饺子不漏汤,好。
坊市里的消息,比他先一步进了江家的门。
他卖刀给蒙家猎队的事,傍黑之前就传遍了正街。传到江家的时候,添了几句话,多了几个数。
大长老房的一个管事,揣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,迈进了家主房的门槛。
那一日,家主房的门关了半宿,灯没灭。
城南的小院里,饺子的热气,把窗纸熏得发软。这一顿,是这个年关口上,头一顿安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