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 章 压价
昨日一天，江离把坊市跑了个遍。
他拿爹的旧皮囊和一方青石镇纸探价。三家铺子，街口报三块，街当中报两块半。街尾的老头报四块，说这几日行情邪性，全城的价都叫人压到底了，他不跟他们走，这是照老行情给的数。
找活的门路，他也一条条试过。脚行嫌他十二，骨头没长定。铺面伙计要保人，江家如今，没人肯给他做保。布庄招学徒，契期十年。他只有三年。西口蒙家猎队的摊子，黑脸汉子说，三层，猎场外围都不要。
夜里，他把账算死了。皮囊加镇纸，撑死四块，填不进那个死数。棉衣不能动，动了这个冬天没法过。头面是娘的，娘就留下那么一套。
能卖出价的，只剩爹那口刀。
刀他记得。窄身，厚背，出鞘一条雪亮的锻纹，从刀根一直到刀尖。正经百炼的活儿。兵器跟小物件不一样，识货的认钢口，不认新旧。
他把这话跟宿伯说了。老人的手在刀鞘上摸了一遍，从头到尾，很慢，摸完了，把手收回去，一句话没有。
半晌，老人才开口。
“你爹这口刀，救过他的命。黑风口那一回，三个围一个，他靠这口刀出来的。”
“明日我去荣家的收购行。”江离说，“收兵器的行，坊市数它最大。”
“去吧。看仔细些。”老人把刀推回他面前，起身收拾碗筷。收拾到一半，他背对着江离，说：“价不合适，就回来。刀在家里，不跑。”
第二天天没亮透，宿伯把刀裹了两层旧被面，蓝底白花，裹一层，抚平一层，末了捆上一道麻绳，打了个活结。老人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，一句话没有。
裹着，是不愿让人认出这是刀。也是挎不得。刀太长，他挎在腰间，刀鞘拖地，只能抱着。
送他到院门口，老人才开口，就三个字：“看仔细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“真到了那一步，卖了就卖了。”老人又说，“刀是死物，人是活的。”
年关前八天，坊市比昨日更挤。写春联的摊子前排到了街口，卖灶糖的吆喝拉得老长。
他抱着刀从人堆里过去，没人多看他一眼。这条街上，人人都有自己的年关要忙。
那面黑底金字匾在正街当中。进出的多是猎户，扛着皮货，抱着晶核匣子，柜台的伙计验货，报价，数钱，流水一样。年关底下，卖的多，买的少，都是来换钱过年的。
江离深吸一口气，上了台阶。
柜前排着队，他排在队尾。前头是个猎户，卖一小匣晶核。伙计把匣子接过去，一颗一颗验，对着光看，又用银针试，验了足有一盏茶。报价，还价，添了两回，成交。
猎户拿着钱走了。那一小匣晶核，伙计报的是八块。晶核不在旧货里，这个价还添得上去。
轮到江离。
柜台后头站着个伙计，二十来岁，水滑的缎子褂，头发抹得油亮。见他进来，眼皮撩了一下。
“卖什么？”
江离把布包搁上柜台，解开活结，一层层揭开。
刀一露出来，伙计伸手抽刀。出鞘半截，他扫了一眼，就把刀搁回了柜上。铛的一声，不重，也不轻。
“旧刀。”伙计说，“三块。”
柜台后的兵器架上，竖着几把刀，挂着牌卖。江离扫了一眼，最旧的一把，标十二块。那几把他认得路数，工坊里新打的货色，钢纹是浮的。
“您再仔细看看。”江离说，“窄身，厚背，这锻纹，是百炼出来的活儿。”
“百炼？”伙计嗤了一声，“百炼的旧刀，也是旧刀。二手货，搁在我们这儿，三块顶天。”
“这钢口，新打的刀也比不上。”
“新刀是新刀的价。”伙计拿指头弹了弹柜面，不耐了，“你这刀，没名没款，没来历文书。我收进来，压半年未必出得去手。三块，是给你过年钱。”
江离看着他，说：“掌柜的呢？”
“掌柜的？”伙计笑了，“这点小买卖，用得着掌柜的？”
江离没动，也没把刀收回来。
“嫌低？”伙计往门外抬了抬下巴，“别家问问去。问完了回来，还是这个数。”
“跟他废什么话。”
帘子后头先有环佩声，叮叮当当，人还没到，声先到了。
里间的帘子一挑，出来个少年。十五六岁，生得俊俏，一张脸养得白净，没吃过一天苦的样子。一身绛紫的袍子，腰间玉佩，香囊，荷包，挂了一串，走起路来叮当作响。
伙计立刻躬下身：“少爷。”
少年不理他，绕着柜台走了半圈，眼睛落在刀上，又落在江离脸上，笑了。
“我道是谁。”他说，“江家的。”
江离认得这张脸。荣家的少爷，荣晟。爹在的时候，他年节跟着荣老爷上江家的门，坐在下首不言语，眼睛到处看。
“荣少爷。”江离说。
“好说。”少年拿两根手指点了点柜台上的刀，没碰刀身，点的是布，“这刀我也认得。江家的东西。你爹的？”
江离没答。
“你爹在的时候，跟我们家做过买卖。”少年说，“丹坊的货，坊市的铺面，抬头不见低头见。他要是知道你今日卖他的刀，在地底下，不知道坐不坐得住。”
江离没接话，眼睛落回那把刀上。柜台上那把刀，他爹握了二十年。
“爹没了，儿子卖刀过年。”少年啧了两声，摇摇头，“啧，啧。”
他把刀拿起来。拿的姿势讲究，袖口挽起半寸，三根手指捏着刀柄，掂了掂，又放下，抬眼看江离，笑吟吟的。
“伙计报三块。”他说，“报少了没有？没有。我荣家的价，一向公道。”
伙计在旁边躬着腰，连声说是。
少年说着，这才把刀抽出半截，眯眼看了看锻纹。看纹要迎着光转着看，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瞅，瞅了两眼，又推了回去。
江离看在眼里。这是个外行。
“这刀不止三块。”
“不止？”少年笑了，笑得眼睛弯起来，“江离。你这名儿我听过。三年要过启曜的那个，对不对？”
柜前本有几个猎户在卖货，这会儿都停了手，往这边看。
少年一字一句，说得满屋子都听得清。
“你这刀，今日在苍岩城，到哪都是这个数。”他说，“我劝你，拿了三块，回去过年。过了年，指不定连三块都没了。”
“不光我一家。”少年又补了一句，“全城，都是这个价。你不信，尽可以去试。”
江离看着他，没动。
“这样。”少年想了想，一副替他打算的样子，“刀，三块。我再添半块，算我个人跟你结个善缘。三块半，现钱，今日就拿回去过年。”
江离还是不说话。
善缘。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咂了咂。三块半，买他爹的刀，还要买他一个领情。
“善缘不用结。”江离开口了。
他把刀抽出半截，迎着棚顶漏下来的日头，转了个面。锻纹在光里淌开，一层压着一层。
“看纹要迎着光，转着看。”他说，“你方才那么直着瞅，瞅不见这个。这刀是百炼的，我爹握了二十年。三块这个数，你报不出来。”
柜前静了一瞬。几个猎户的眼，从刀上，挪到荣晟脸上。方才看江离的那点笑意，换了个方向。
少年脸上的笑，挂不住了。
“哟，跟我讲刀？”他声音尖了一分，“行啊，懂刀的。那你说说，懂刀的，怎么沦落到卖刀过年？”
“怎么，不信？”少年把刀往柜里一推，“去吧，全坊市问一圈。问完了，还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废铁配废材，三块，都是看你可怜。”
江离后颈发麻，把这话听进去，一个字没漏。围着的猎户里，有人笑出了声，有人咂嘴。
“这就是江家那个？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可不。立誓那个。三年，启曜。”
“啧啧。”
有个年长的摇摇头，拎起皮货，走了。走到门口，那猎户回头看了江离一眼，张了张嘴，到底什么也没说。
角落里还有个蹲着歇脚的，往这边瞅了两眼，又低下头去啃他的饼。啃一口，瞅一眼，饼渣掉在鞋面上。
江离伸手，把刀拉了回来。
他抽出布，把刀裹上，一层，又一层，捆上绳。手指很稳，指节是白的。四下里的笑声落在背上，一声一声，都听得清。他记着呢。哪一声是谁笑的，他也记着呢。
“哟，还真不卖？”少年挑眉，“有骨气。”
江离抱起刀，转身往外走。
“哎，”少年在他背后拖长了声，“想通了随时来。不过我告诉你，过了今日，可就连这个价都没了！”
猎户们的笑声追着他，一直追到台阶底下。
少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转头吩咐伙计：“盯着点，看他去哪儿。”
出了正街，人少了。
江离抱着刀，走得不快。一步一步，把收购行的笑声甩在身后。
怀里的刀贴着胸口，隔着两层布，还是凉的。三块。离那个死数，差得远。
他把今日这一趟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口风都咬死了，一个数。行情是三五日前起来的。那时候，他还没起卖刀的念头。所以这价，不止冲他一个人来。有人趁着年关，把全城的旧物价，一起按到了地板上。
别家不用再去了。大行是这个价，小行只会更低。
价是人做出来的，算不得行情。
荣家的匾在身后，黑底金字，三条街都看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