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5 章 死数

立誓当夜,江家各处的院子,灯都亮到半夜。

隔壁院里有人摆了酒,笑声隔着墙头过来,一阵高过一阵,夹着他的名字。

“三年!启曜!你们都听见没有,三年!”

“人家是上品火灵根嘛,上品,能跟咱们一样吗?”

“哈哈哈哈哈!”

笑声撞在墙上,弹回来,嗡嗡地响。江离坐在自己屋里的灯下,盘腿,闭眼,由它响。

神魂沉下去,沉到小腹的灵池边上。

池子里那层火,三分满,将将挂住三层,一星不多,一星不少。胸口正中间,那处凉意安安静静的,白日里在祠堂,他立誓的时候,它也没动一下。

誓是立给天地的,它不管这个。牌还是那几张牌,一张没多。

眉心那处,沉甸甸的。立誓那日落进去的东西,日夜都在,压不下去,也摘不出来,这就是道心誓,天地认下的账,三年为期,一日不多,一日不少。

他心里清楚,从今日起,他的命就分成了两截,一截是三年,一截是三年之后。

堂屋里供着他爹娘的牌位,他进去上了一炷香。香是去年剩下的,潮了,点了三回才着。他站在牌位前,把白日里立的誓,在心里又说了一遍。

他盯着那层火看了半宿,直到隔壁的笑声散尽,才睁开眼,吹了灯。

往后的日子,过得跟从前没什么两样。早起,练功,漏,吃饭,再练,再漏。

笑话倒是越过越新鲜。学他的人不少,学他站在祠堂中间,挺直了腰,说三年之后,复测之日,我必过启曜,学完,满堂喝彩。族里人见了他,头几日还多看两眼,后来连看都懒得多看,一个立了死誓的废材,看一回,少一回。

转眼到了支月供的日子,年关也近了。

账房在祠堂偏院,一张长桌,两本大册子,来支取的人排着小队。他前头是西房的一个人,领了灵石,又领了一只巴掌大的瓷瓶,管事的唱一句,聚灵丹一瓶,那人把瓶子揣进怀里,揣出一声轻响。江离排在队里,看着那只瓶子,什么都没说。

轮到江离。管事的是个瘦长脸,眼皮抬了一下。

“支月供。”

“哪一房?”

“长房,江离。”

管事抽出底下那本新册子,族议之后换的,纸页还新着,翻到那一页,指头点着念。

“江离,聚灵五层,降档,月供下品灵石十块,无丹。”

念完,从桌下摸出个布袋,掂出十块灵石,一块一块码在桌上,码成两小摞。没有瓷瓶。

“签字。”

册子推过来。江离提笔,看见自己那页的顶上,新添了一行小字,墨色比别行深,是族议那日写上去的。

“三年内,一房自理。”

他看了一息,扯了扯嘴角,落笔,签名,画押。上回签字画押,是三个月前降档那一回,这一回,墨还没干,他这一房往后三年的日子,就钉在这几个字里了。

管事收回册子,吹了吹墨,朝他身后喊,下一位。从头到尾,一句多的话都没有。这份公事公办,比刁难更冷,刁难还当你是个人,公事公办,当你是册子上的一行字。

十块灵石装进怀里,轻飘飘的。

出账房往回走,一路上人比往日多,年关将近,各房都在采买。墙根下两三个旁支子弟凑着说话,看见他,声音拔高了一截。

“哎,你说,三年,启曜,这得吃多少瓶丹?”

“吃丹?人家靠的是道心!道心你懂么,一口道心,顶一百瓶丹!”

“哈哈哈哈哈!”

后头又有人问,他今日领了多少。有人答,十块。问的人啧啧两声,十块,够干什么,买半瓶丹。

两人笑作一团,眼角却都往他这边瞟。江离走过去,脚步没快,也没慢。

午后,他关了房门,接着试。

这一个月,他把能想的法子,翻来覆去试了遍。

他试过不运功。有一日,他在榻上躺了一整天,一个周天不走,那处凉意就真的一动不动,安安静静。可只要一运功,火灵力从它边上过,它就冒出来,扯走它的一线。它只劫他的路,不抢他的家。

他也试过跟它耗。一夜里连走二十个周天,想着把它喂饱,喂到它扯不动为止。二十个周天走完,池子里的火涨了两线,它扯走两线,还是三分满。

耗不起,那就改路数。

先走整周天。灵气从灵池里引出来,走手三阴,过胸腹,走足三阳,一个大周天回到池子里。走完一遍,池子里的火涨了头发丝细的一线,还没落稳,那处凉意漫上来,扯走一线,也是头发丝细的一线。

练一分,漏一分。

改走半周天。路径砍掉一半,走得快,一个时辰能多走两遍。走完十遍,他沉下去看,池子里的火,还是三分满。那处凉意扯走的比例,一丝没变。

再放慢,慢到四分之一速,灵气在经脉里一寸一寸挪,比爬还慢。走完一遍,再看。

三分满。一丝没变。

快的骗不了它,慢的也骗不了它。那处凉意就压在胸口,你走多少,它抽多少,像一个填不满的窟窿,四壁还看不见。

他收功,靠着墙坐了很久,喉咙发紧,攥紧的拳头松开,又攥上。一个月试下来,人又瘦了一圈,眼窝都陷了些。

他想起三个月前,刚发现漏的那一夜,他还当是自己练岔了,又惊又怕。如今不怕了,怕也没用。他把它的路数一条一条摸出来,摸得越清,心里越凉。

练,是漏。不练,池子里的火一日比一日薄,是等死。两条路都是死路,可人也得选一条走。

夜里,宿伯睡下了,他把灵石全摆在桌上。

十块,今日支的月供。三块,上回卖砚找的零,他一直贴身收着,没动。

十三块。这一房眼下所有的活钱,都在这里了。

江离拿过一张包药的废纸,摊平,在背面写数。

聚灵丹,坊市里两块一枚,一瓶十枚,二十块。他如今的身子,一个月得一瓶,才吊得住那层火,这是三个月来,一瓶一瓶试出来的数。

月供十块。

两个月,才买得起一瓶。一瓶,只够一个月。

他的笔停了停,又往下写。宿伯的药,一个月两块,断不得。米粮炭火,省到骨头里,一个月也得三四块。

十块的进,二十六块的出。就算把嘴缝上,把药停了,二十块的丹,也要两个月才凑得齐,而那处凉意,一天都不等人。

他盯着那串数看了半天,把纸揉了,又换一张,重写,写来写去,还是那几个数。数不会哄人。

三个月前是五层,如今三分满挂三层,再退,是两层。复测之约悬在头上,启曜两个字,到那时候,提都不用再提。

借?族里谁肯借给一个立了死誓的废材。挣?他十二岁,聚灵三层,江家的猎队不要他,蒙家的猎场更不要提。

他明白,这个窟窿,省是省不平的。十三块填进去,一个月就见底,年关,就在十天外头。

灶间里还亮着灯。江离走过去,宿伯在擦炉。

那只旧丹炉,铜胎,三足,肚上一圈云纹,炉底裂着一道细缝,多年不开火,炉膛里还是干干净净。老人擦炉不用水,软布蘸着灯油,一遍一遍地过,铜胎擦得发亮,照得见灯影。炉上的药罐咕嘟着,苦味漫了半间屋。

“炉是好炉。”宿伯头也不抬,“搁着,可惜了。”

江离倚着门框,看了半晌,没接话。炉是不卖的,祖上传下来的东西,卖到哪一件,也轮不到它。

“得另想法子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宿伯把软布叠起来,“家里我清点过了。两件旧棉衣,你娘留下的一套银头面,还有你爹那口刀。”

老人顿了顿。

“棉衣得留着过冬。头面和刀,你掂量。”

江离喉头动了动。头面是娘的,刀是爹的,老人把这两样摆出来,就是告诉他,这一房,真到底了。

“先不卖。”他说,“我去坊市转转,先看看价。”

“看价?”

“看看什么东西什么价。”江离说,“再看看,有什么活是咱们能干的。”

老人抬起眼,看了他一眼,没问什么活,点了点头,把药罐从炉上提下来,滤出一碗,药汤黑乎乎的,冒着热气。

江离回屋,把桌上那两张写满数的纸凑到灯上点了,看它烧成灰,才睡下。

他躺在榻上,睁着眼看房梁。坊市他熟,小时候常跟他爹去,哪家铺子收什么,哪家价公道,他多少还记得些。可那是买东西的价。卖东西的价,他一回也没问过。

法子有没有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坐在家里,法子不会自己找上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