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 道心誓
满祠堂的目光里,江离站定,先朝上首的江衡躬身,行了一礼。
江衡看着他,脸色没有变化。
“听决者,不议事。”他说,“江离,回你的位置上去。”
“回族主,我不议事。”
江离直起身,深吸一口气,声音不高,送进祠堂每一个角落。
“我在此立誓。”
立誓两个字一出,祠堂里嗡嗡的语声低下去,前排几个房头交换着眼色,江衡抬起眼,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站在青砖上的少年。
议事要资格,立誓不要,道心誓是天地规则,不归族规管,任何人,任何场合,只要当众立誓,天地共鉴,这是他想了一夜,想出来的唯一一条活路。
昨夜灯下的章程,今晨衣领上的那两下抻平,都压在这一句话上了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撞在肋骨上。
“江离在此立誓。”
少年抬起头,望向正北,望过那一排牌位,望到列祖列宗的名讳上去。
“三年之后,复测之日,我必过启曜。”
“过了,我这一房的产业,丹坊,原样还我。不过,我亲手在划归契书上签字画押,任凭族里处置,绝无怨言。”
“道心为誓,天地共鉴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音,眉心忽然一沉,有什么东西落进了神魂深处,稳稳扎住,再也动不了分毫。
誓成了。
祠堂里死一样静。
上首,江衡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,东侧客位上,城主府那位管事眯起了眼,荣家的朝奉侧过头,跟蒙家的汉子交换了一个眼色,江家今日这出戏,三家都要一字不漏地带回去。
前排几个房头交头接耳,声音压得再低,也压不住那份看稀奇的热闹。
静了不知多久,不知是谁先嗤地笑了一声,语声轰一下炸开。
“他疯了?三年,启曜?”
“聚灵三层到启曜,隔着十万八千里,三年?”
“道心誓啊!违了誓,道心染尘,境界反噬,重了要生心魔的!”
“这房是真完了,老的小的,一个都靠不住。”
“三年后?三年后他未必还挂得住三层。”
江离站在祠堂中间,听着这些话,脸上没什么表情,垂在身侧的手,稳稳的。
“都住口。”
江磐开口了,他站起身,慢步走到祠堂中间,在江离面前三步远站定,上上下下打量他。
“好志气。”大长老说,“三年,启曜。江离,你如今这三层,可是还在往下掉?”
江离看着他,没接话。
“老夫给你算笔账。”江磐伸出一只手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屈,“三个月前大测,五层,月供降档,五十块变十块,丹停了。三个月来,聚灵丹吃了多少瓶,账房记着,修为掉了多少,碑上唱过,档上写着,账上也有数。”
账上有数。
四个字,前一夜账房里管事们拨着算盘说过,今日,大长老当着满祠堂,又说了一遍,说进族务档里去。
“可不是,账房那本子,一笔一笔,都给他记着呢。”前排有个房头接了一句,引来一片低低的笑。
江离垂着眼,咽了口唾沫,把那股往上翻的东西压回去,他算给满祠堂听,满祠堂就都听见了。
“老夫修了一辈子,卡在御曜初期,多少年了。”江磐摇摇头,“三年,聚灵三层到启曜,这叫立誓么,这叫拿自己的道心,开整个江家的玩笑。”
同辈席上,江烁听得眉开眼笑,拿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。
祠堂里响起一片附和之声。
“大长老说的是。”
“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“只是。”
江磐话锋一转,叹了口气,面色缓和下来,一派长辈的宽厚。
“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志气,老夫做长辈的,不好不成全。这个赌,老夫应了,也不必私下里去,族议备案,家主作证,各房为凭,如何?”
这话一出,满堂又是一静,应赌,应得这么痛快,这么体面,有几房的人咂摸过味来,大长老这一手,是把吃绝户,做成了成人之美。
江离心头发紧,面上不动,躬身。
“谢大长老成全。”
“你若真过了启曜,”江磐看着他,“老夫再添一份彩头,中品灵石十五块,聚灵丹三十瓶,都归你。”
他顿了顿,回头看了同辈席一眼。
“外加,我这孙子江烁,当着全族的面,给你赔礼。”
“爷爷!”
江烁从席上弹起来,脸都白了,拳头攥得咯咯响,赔礼,他江烁给一个绝户的废材当众赔礼?
“坐下。”江磐眼皮都没抬,“你慌什么,三年,他过得了么?”
江烁怔了怔,慢慢坐回去,脸上的白褪下去,红涨上来,他咬着牙,朝江离那边剜了一眼,那一眼里,羞褪干净了,只剩恨。
江离把这一眼收进心底,面色不变,他心里清楚,这一眼迟早要来,早来,比晚来好。
“家主。”江磐转身,朝上首一拱手,“老夫与江离之赌,请族议备案。”
江衡放下手里的档,看着祠堂中间的两个人,一个十二岁,一个年近七旬,一个拿道心押产业,一个拿产业陪道心。
“道心誓,天地规则所束,立之无悔。”他缓缓道,“江离,誓成入神魂,违誓则道心染尘,境界反噬,重则滋生心魔,你可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大长老,彩头与赔礼之诺,可认?”
“老夫认。”江磐说,“他若不过,产业划归,他亲手签字,也须认。”
“认。”江离说。
“好。”江衡提起笔,翻开族务档新的一页,边写边念,“年终族议,备案,江离立道心誓,三年内复测过启曜。划归议案搁置三年,代管现状,维持到复测之日。江离过,产业归还本房,大长老房付彩头中品灵石十五块,聚灵丹三十瓶,江烁当众赔礼。江离不过,亲手签字,产业任凭划归。”
笔尖一顿。
“另备案,三年之内,这一房月供照降档支取,其余用度自理。”
他写完,吹了吹墨,把笔搁下。
“各房为凭。”
各房的人纷纷应了一声,有几房应得格外响亮,这一注押在哪里,满祠堂心里都有数。
道心誓悬在神魂上,族务档压在案头上,双重锁死,从这一刻起,这场赌,连家主都徇私不得。
江衡宣布散议,各房的人起身往外走,语声又嗡起来。
“等着看吧,三年后签字画押。”
“赌得好啊,大长老这一手,产业拿得名正言顺。”
“废材嘛,总想折腾出点动静。”
“离哥儿也是没法子,不赌这一把,产业当月就没了。”有个上了年纪的族老叹了口气,换来旁边几声嗤笑,没法子,没法子的人多了,谁让他练成了三层呢。
江烁走在人群中间,几个跟班围着他,七言八语地劝,他一句不回,脸色阴沉得吓人,走到祠堂门口,他停住脚,回头,隔着人流,死死盯了江离一眼。
江离逆着人流往外走,没躲那道目光,赔礼两个字,从今往后,就是扎在这位大少爷心里的一根刺。
走到祠堂门口,一个人影从旁支堆里挤出来,拦在他面前,是江晗,圆乎脸上的笑全没了,眼睛通红。
“哥,三年……”
“嗯,三年。”江离伸手,在他肩膀上按了按,“回去吧,别让人看见你跟我站一处。”
“我怕谁!”江晗梗着脖子,声音发哑,忍不住往上冲,“哥,你一定能过,我信你!”
江离看着他,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江晗还想说什么,远处旁支堆里有人喊他,他应了一声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江离走下祠堂前的台阶。
回到家,天已经黑透了,宿伯在灯下坐着,桌上的饭菜还温在锅里,老人看他进门,起身盛饭,一句也没问。
江离也不提,坐下来吃饭,吃完,把碗放下,才把祠堂里的事,从“且慢”两个字开始,到备案落笔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老人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“誓成了?”良久,他问。
“成了。”江离说,“立誓的时候,眉心一沉,有什么东西扎进神魂里了。”
“眉心一沉。”宿伯重复了一遍,慢慢点头,“那就是成了,天地认下了。”
宿伯望着他,那双浑浊的老眼,又亮了一下,这一回,亮得久了一些,灯光落在那双眼睛里,江离只觉得,那目光穿透了他,落在很远的地方。
“三年。”老人收回目光,起身去炉上揭药罐,声音平平,“够煎多少服药了。”
备案的条文,江离在心里又过了一遍,议案搁置三年,月供照降档支取,其余用度自理,一条一条,都是拿道心押出来的。
药香漫开来,江离坐在灯下,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,心里那根弦,反倒一点一点定了下来。
三年,从今日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