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3 章 绝户

族议这日,江离起得比平日早。

宿伯把干净衣裳熨平了,搭在椅背上,又煮了两个蛋,看他吃完,送他到院门口,伸手把他衣领抻平,抻了两下,收回手。

“去吧。”

江离点点头,走出巷子。章程昨夜就定好了,议程三条,头两条与他相干不大,第三条划归议案,画押过半即定。他是去听决的,听决,不议事。

往祠堂去的路上,各房的人三三两两,都往一个方向走,有人认出了他,胳膊肘碰一碰身边人,声音压低了半截。

“瞧见没,长房那个,聚灵三层了,今日还来听决。”

“来不来由得他么,产业都要划走了,站一站,全个礼数。”

“一年前碑前还唱八层呢,谁能想到。”

江离走过去,那几句议论就低下去,散在脚步里,他没有停,也没有回头。

江家祠堂在城北,三进的院子,今日中门大开,门口青石场上已经站满了人,有产各房的房头带着人往里走,在门口执事的唱名声里,一房一房入座。

江离报上名,执事在册子上找到他,抬眼看了他一眼,脸色平平,往祠堂西侧一指。

“听决,末位。”

西侧末位挨着廊柱,看得见满祠堂的后脑勺。

他记得从前,他爹在的时候,这一房在东侧是有座位的,第三排,挨着家主房,如今那排椅子还在,坐的是别房的人,他站在廊柱底下,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。

祠堂正北供着江家列祖列宗的牌位,一层一层排上去,案前的长明灯点着,香火味熏了满屋,各房入座之前,先朝上头行礼,江离站在末位,也跟着躬下身去。

祠堂东侧设了一排客位,坐着三个外姓人,城主府账房的一位管事,荣家铺子里的一个朝奉,蒙家猎队的一个汉子,丹坊牵着全城的丹药链子,今日这第三条议案,三家都来人听。

同辈席在南面,最前头的位置坐着江烁。

十五六岁的少年,身量高挑,面皮白净,一身簇新的锦袍,腰间的玉佩随着他晃腿的动作,一下一下磕在椅腿上,他偏头跟旁边的子弟说笑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让半个祠堂都听得见。

“过了今天,有些人怕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喽。”

旁边几个子弟凑趣地笑起来。

江离没往那边看。

正中上首,江衡放下手里的族务档,祠堂里静下来。

“年终族议,开。”

“头一条,核各房月供。”

江衡翻开档,一房一房往下念,各房的数目起起落落,东房的次子晋了一层,月供添了两块,那一房的人腰板都直了直,西头一支的老人故去,份额销了一份,念到哪里,哪里就起一小片低低的语声。

念到江离这一房,他的声调没有半点变化。

“江离,聚灵五层,月供十块,无丹。”

档上那两行字,江离前日在家主书房里听过一遍,今日当着满祠堂再听,字字还是凉的。

碑前唱的是五层,只有他自己清楚,池子里那层火,如今只剩三分满,将将挂住三层。

同辈席上有人啧了一声,声音不大,足够让他听见。

“当年五十块外带一瓶丹的天骄档哟。”

江离没接。袖子里拢着的手,指尖掐进掌心,又慢慢松开。

“第二条,定来年族产用度。”

念的人换了个执事,捧着册子一条条往下念,丹坊来年收蒙家猎场的灵草多少担,走荣家通衢号的销路几成,按例上缴城主府的孝敬几成,炭火人工几何,修祠堂的梁柱支多少,念得平,听得困,旁支堆里有人打了个哈欠。

江离却听出味来,这些条文里,他这一房的那份产业,从头到尾,被念作“代管”两个字。

丹坊他小时候是常去的,那时候他爹管着炉,他蹲在门槛上看大人炼丹,药香混着炭火味,一熏就是一天。

如今的丹坊,是大长老房派的管事在管,炉还是那座炉,炼丹的还是那些师傅,只是每月的账,再不经他这一房的手,他偶尔从坊前过,闻着那股熟悉的药香,脚步不停。

代管,今日就要划掉了。

“第三条。”江衡抬起眼,“大长老房提划归议案,大长老。”

江磐从侧首起身,走到祠堂中间,从袖子里取出议案文,双手展开。

他念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,面色沉痛,腔调更是痛心的,像一个真的为这一房疼过的长辈。

“江氏长房一支,男丁凋零,一房无后,遗孤江离,根骨已废,不堪承业,名下代管产业,丹坊等项,长此空耗,于族无益,今提请划归族产,统一调拨,以全族产之用。”

一房无后,根骨已废。

八个字念出口,写进议案文里,从此就是族务档上的话,江离站在末位,把这八个字一个字一个字,咽了口发苦的唾沫,咽下去。

“族里不是不容人。”江磐收起议案文,环视一周,声音沉了沉,“只是族产养族,空耗一日,各房便少分一日,老夫也是万不得已。”

说得多好,江离想,万不得已,说到根已废三个字的时候,眼皮都不跳一下。

“议案宣毕。”江衡说,“到会有产各房,画押。”

执事捧着画押板,从正位前头一房一房走过去,笔递过去,名字落上来,再往前走。

江离数着,一个,两个,三个。

有个房头接笔的时候,朝江磐那边看了一眼,江磐端坐着,眼皮都没抬,那房头便低下头,把名字落了上去。

又有个房头画完押,搁笔的时候低声跟邻座说话。

“根骨已废,怪得了谁,留着产业也是糟蹋。”

“就是,上品火灵根练成三层,祖宗听见都得气活过来。”

有个上了年纪的族老,接笔的时候手顿了顿,朝西侧末位望了一眼,那一眼里说不上是什么,到底也把名字落了上去。

名字一个个落在板上,却少有人朝西侧末位看一眼,落到大半,执事直起身,朝江衡一躬。

“家主,过半了。”

江离拢在袖子里的手,不由一颤,又稳稳停住。

江衡环视一周。

“议案过半,可有异议?”

这话是章程里的过场,问了百年,没人应过,祠堂里静了一瞬,前排已经有人挪动椅子,预备等宣布完落档就起身,江离明白,再等一拍,那块板就要合上了。

“爷爷,孙儿问一句。”

江烁从同辈席上站起来,一脸正经,满场目光转过去。

“这划归之后,他们那一房的香火,是不是就并入咱们房了?”

江磐看了他一眼,没答话。

江烁恍然,声音更亮。

他几步跨到长房的案前,抬脚一挑。

砰。

供着的香炉翻在青砖上,香灰泼了一地,三截残香滚出来,一截正滚到江离鞋边,熄了烟。

那三柱香,是他今日一早,头一个进祠堂,替长房供上的。

“那敢情好!”江烁踩着香灰,笑得响亮,“反正他们这房也绝了户,没人上香,空着也是空着!”

绝户两个字砸进祠堂,四下先是一静,随即有人低低笑出了声,笑声从同辈席上漫开,旁支堆里也有人跟着笑了两声。

“绝户,哈,这个词好。”

“人家好歹还有个听决的呢。”

“听决的算什么,站着的绝户罢了。”

“还上品火灵根呢,烧成灰的灵根吧。”

“嘘,小声点,人家听见。”

“听见怎么了,绝户都当了,还怕人说?”

江烁听着这些笑声,朝西侧末位这边望过来,咧嘴一笑,抬了抬下巴,那神色,是等着看他恼,等着看他跳,等着看一个废材在满祠堂面前失态。

旁支子弟堆里,江晗的脸涨得通红,拳头攥得死紧,指甲掐进掌心,到底没敢出声,他出声,只会陪他哥一起被碾。

“族议之上,慎言。”

江衡抬起眼,四个字,不重不轻,笑声低了下去,没人当真收敛,也没人再放大。

江磐已经坐回椅子上,从始至终没有看自己孙子一眼,端起茶呷了一口,从容得很,这份纵容,谁都看得懂。

江离的血往头顶涌。他盯着那双踩在香灰里的靴子,指尖掐进掌心,掐出血来,听见自己牙齿磕在一起的一声轻响,涌到头顶,又一点一点压下去,压回胸口,压成一块铁。

他心里清楚,这时候跳出来骂,骂不回一个字的便宜,只会让“绝户”两个字,在族务档外头再传得响一倍。

画押板还停在半空,江衡清了清嗓子,要宣布落档。

“且慢。”

声音不高,从西侧末位传过来,祠堂里一下静了,连捧着画押板的执事,手都停在了半空。

满场目光钉过去。

听决的末位上,那个少年从廊柱底下走出来,一步,一步,走到祠堂中间的青砖上,站定,抬起头来。

江衡眯起眼,江磐抬起眼皮,江烁的笑挂在脸上,忘了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