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 契书
离族议还有一天。
江离坐在小院的石阶上,闭着眼睛,往身体里看,灵池里的火还是三分满,浅浅一层铺在池底,将将够得上聚灵三层。
不多,也没再少。
搁在半年前,天不亮他就该把功法运转起来了,如今他不敢,练一分,那处凉意就扯走一分,练得越狠,池里的火掉得越快,可不练,火也不会自己涨回来。
横竖都是亏。
他睁开眼,宿伯在屋里收拾东西,把那方砚用软布包好,揣进怀里,又比了比大小。
“我去坊市。”老人说,“晌午前回来。”
江离点点头,看着老人出了院门,灰布褂子的背影拐进巷子,走路没有一点声音。
他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,衣裳还是去年的,穿在身上空荡荡,他把袖口挽了一道,挽平。
宿伯走后没多久,家主房的人来了,来的是个穿青布衫的管事,站在院门口,脚不迈进来,隔着门槛往院里看了一眼。
“江离。”管事说,“家主叫你去一趟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管事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大长老也在。”
江离应了一声,回屋吹了灯,闩上院门。
从前他进家主书房,管事是要在前面引路的,一路走一路陪话,今日没有,管事说完就走,脚步比他还快,传个话传得敷衍。
江离也不急,顺着巷子慢慢走,把昨夜想了一夜的事,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家主书房在祠堂前院的东厢,江离到的时候,门开着。
江衡坐在书案后面,身量挺直,面容端方,头发梳得纹丝不乱,一身家主规制的衣裳,连衣带都系得端正,看见江离进来,抬了抬手,示意他站近些。
“坐。”江衡说。
江离没坐,垂手站着,江衡也不让第二回,从案上拿起一本族务档,翻开,看了一眼。
“明日年终族议,议程三条。”江衡念道,“头一条,核各房月供。第二条,定来年族产用度。第三条,大长老江磐提划归议案,把你这一房的产业,正式划归族里。”
他脸色平平,说得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,跟档上写的一样,听不出这事跟坐着的人有什么干系。
“按族规,议案过表决,到会有产各房画押,过半即定。”江衡抬起眼,“你这一房,如今没有壮丁,你是唯一的血亲,明天你到场,画押,听决。”
“听决。”江离重复了一遍。
“你未满十五。”江衡说,“族规,未成年血亲,到场听决,不议事。”
不议事,就是不能说话,江离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,没出声。
江衡没有把档合上,又翻过一页。
“核月供这一条,也与你有关。”他念道,“江离,六岁测出上品火灵根,入天骄档,月供下品灵石五十块,聚灵丹一瓶。三个月前大测,碑前唱名,聚灵五层,档降十块,无丹。”
一个人怎么从天上掉下来,档上就这两行,他念得平,跟念别人家的事一样。
江离站在原地,喉咙里发紧,五层,还是唱高了唱的,他如今三层,档上没有,也没人再来核。
江衡把族务档合上,推回案角,这件事在他那里就算交代完了,程序走到了,至于听决的人心里怎么想,档上没有这一条。
“磐伯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江衡转头。
坐在侧首的江磐一直没说话,老人年近七旬,鬓边见白,身量矮壮,一张方脸,穿深色的长老服,坐在那里不声不响,敦实,半天不动一下。
“贤侄。”江磐开口了,声音倒是温和,“昨天夜里,我又把议案的章程捋了一遍,捋完,心里头一个放心不下的,是你。”
江离看着他,没接话。
“你才十二。”江磐叹了口气,面色越发和善,“明日祠堂里,各房都在,议案一宣,画押听决,你一个孩子家,站在那里,图什么呢。”
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,纸折得方方正正,起身走到江离面前,把纸展开,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。
是一份契书,字迹工整,写的是这一房自愿将产业划归族里,自愿两个字写在头一行,写得比别的字都大,底下留着画押的空。
“我思量了一夜。”江磐说,“议案明日照提,可字,你今晚就能签。签了,明日你不必进祠堂,省得受那份窘。往后你这一房的花销用度,老夫替你们照看着,宿老头年纪大了,也让他歇歇。”
他说到这儿,又叹了口气。
“你爹要是在。”江磐说,“他也会劝你签。”
江离胸口发堵,咽了口发苦的唾沫,没咽下什么,袖口底下,他的手指一根根收拢,攥成了拳。
“我爹不在。”他说。
四个字,书房里静了一瞬,江磐眯了眯眼,没恼。
江离低头看着那张契书,看了一会儿,签了,产业今日易主,明日祠堂里宣读结果,他连进祠堂的余地都没有,往后这一房是死是活,全凭别人一句照看。
不签,明日听决,议案过半即定,一样是输,可至少,人还在祠堂里。
“大长老费心了。”江离伸出手,把那张契书折起来,折得整整齐齐,双手递了回去,礼数上,挑不出一点错,“明天,我到。”
江磐脸上的笑收了,神色淡下来,他没接那张纸,看了江离一会儿,那双眼睛里没有怒,只有一种重新掂量的冷。
“好。”江磐说,“明日族议,你有这份心,是好的。”
他把契书收回袖中,转身坐回去,又坐成原先那副不声不响的样子。
“议案照提。”江衡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重新翻开族务档,提笔写下一笔,写完,吹了吹墨,“一房血亲,到场画押听决。就这样。”
事情到此为止,江衡端起茶,江离躬身退了出去,出了书房门,他站在阶下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从祠堂前院出来,已经过了晌午,江离顺着巷子往回走,走得不快。
拐进自家那条巷子时,他脚步顿了一下,前面巷口,一个深色衣裳的矮壮背影正往外走,是江磐。
江磐怎么会到这条巷子来,江离没有想,他看见自家院门开着,宿伯回来了,灰布褂子的老人站在门里,正望着巷口那个背影。
宿伯的眼睛,江离从小看惯了,一双浑浊的老眼,平日里没什么神采,看什么都隔着一层。
可这一回,那双眼睛望着江磐的背影,亮了一下。
那点亮,火光映不出来,是从眼睛里头透出来的,只一下,就暗下去了。
江离站在巷子中间,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眼看错了,等他再细看,老人已经垂下眼,转身往院里走,背影还是那个干瘦微驼的宿伯。
“回来了。”宿伯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他,“家主叫你去,什么事?”
“族议的章程。”江离跟进院子,闩上门,“还有,大长老让我今晚把划归的契书签了。”
宿伯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没签。”
“没签。”江离说,“签了,明天就不用进祠堂了。”
宿伯没再问,进屋把怀里的软布包解了,放在桌上,布包里没有砚,砚没了,换成了三块下品灵石,和一小包药。
“砚抵了张记两瓶药钱。”宿伯说,“找了三块。”
三块灵石,抵不上从前月供的一个零头,老人把它们推到江离面前,推得很慢,江离看着那三块灵石,一脸苦笑。
“你留着。”江离说。
“我用不着。”宿伯说,“你留着,往后用钱的地方多。”
江离没再推,把灵石收进怀里,贴着肉,凉丝丝的。
“我回来时,看见大长老从巷口出去。”江离问,“他来做什么?”
“站了站,没说什么。”宿伯说。
江离看着他,老人没再往下说,他也就没再问。
他把书房里的事,从头到尾说了一遍,江衡念的章程,听决不议事,江磐的契书,一样没漏,说到“我爹不在”那四个字时,老人拨灯芯的手紧了紧。
老人坐在灯下听着,一直不出声,听到末了,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“明天,抬起头进祠堂。”
这话的口气,越过了老仆的本分,是长辈交代后辈的口气,说完,老人自己也顿了一下,低下头去拨灯芯。
江离看着他拨灯芯的手,没有问,问了,他也不会答,爹的事如此,今夜这句话,大约也如此。
灯芯哔剥响了一声,火光重新亮起来。
江离坐在灯前,把明日要在祠堂里走的章程,在心里一条一条过了一遍,议案过半即定,他听决,不议事,不能说话。
可总要说话的。
他心里清楚,不能说话,就想法子让规矩容他说话,法子明日再想,今夜,先把精神养足。
他吹了灯,躺下,怀里的三块灵石硌着,凉丝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