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1 章 第九个周天

第九个周天转到一半,江离就知道,今晚又白练了。

他盘坐在院中的石阶上,冬夜的寒气透过石面往上钻,一个劲往裤腿里渗。他闭着眼,照着江家传下的那套玄阶功法,把吸进身体里的灵气炼成火灵力,一丝丝送进小腹的灵池里。

照理说,每走完一个周天,灵池里的火灵力就该多上一丝,一年前他一夜练下来,能觉出池子里的火实实在在地涨了一截。

可今天,火还没涨,胸口先凉了。

那处凉意压在胸口正中间,不疼也不闹,火灵力从它边上过,便被它扯走一线,散在经脉里,再也聚不回来。

江离闭着眼,往身体里看,看见灵池里的火只剩浅浅一层,刚够铺住池底。

蓄满九分是九层,他如今的池子,只剩三分满。

三个月前大测,唱名的人当众喊的是聚灵五层,再往前一年,族里记的档是八层。

那时候满城都说,江家这一房出了个人物,十一岁八层,照这样下去,十五岁前冲上启曜都有指望。连大长老见了他,都要停下脚步,笑着问一句,最近练得怎么样。

他收了功,夜风一吹,后背的汗凉透了,贴在衣裳上。衣裳是去年的,如今套在身上空荡荡,一年越练越退,人先瘦了一圈。

练岔了,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
半年前他冲第九层,那一夜灵池里的火烧得正旺,九层眼看要够着,胸口钻进来一线凉意,他当场吐了一口血,从石床上翻下来,磕破了额角。

打那以后,池子里的火就一天少过一天,城里药铺的大夫来瞧过,说是冲关太急,伤了根,要静养,拿丹药温着,再不能急着冲。

他养了半年,聚灵丹吃了一瓶又一瓶,火还是往下掉,五层掉到三层,只用了三个月。照这么掉下去,开春就连两层都不剩了,想到这个,他坐在石阶上没动,只望着墙头那一线黑沉沉的天,心里想,再练一个周天吧,万一呢。

外间屋里还亮着灯,宿伯坐在灯下,面前摊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包袱,一样一样往外拿,拿一样,就在膝头的账本上记一笔。老人干瘦,背有点驼,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个旧髻,握笔的手关节粗大,写不快,一笔一划却都稳当。

包袱里东西不多,江离走到门口,往里瞧了一眼,一只巴掌大的旧丹炉,炉底裂了一道细缝,一方砚,石色发乌,角上磕掉了一块。

“宿伯。”

老人没抬头,应了一声,把那方砚用软布包起来,想了想,又解开,拿袖子擦了擦。

“这个月的月供,我下午领回来了。”江离说,“下品灵石十块,没有丹。”

“记上了。”宿伯翻开账本新的一页,提笔写上,十块。

江离站在门边,看着那个“十”字落在纸上,没说话。

从前不是这个数。他六岁测出火灵根上品,族里把他列进天骄档,月供下品灵石五十块,外带聚灵丹一瓶,这个价他拿了六年,拿到大测过后第二天,管事来了一趟,当着他的面,把名字从天骄档上划掉,改成了十块,无丹。

“明早我去趟坊市。”宿伯把砚揣进怀里,比了比大小,“张记药铺的账还挂着两瓶药钱,拿这个去抵。炉不卖,那是你爷爷传你爹的。”

江离盯着那方砚,皱了皱眉:“那是我爹留下的。”

宿伯擦砚的手停了一下,就一下,接着擦,擦得比刚才还慢。

“东西是死的。”老人说,“人得吃药。”

江离在门槛上坐下来,屋里很静,灯芯哔剥响了一声。他心里清楚,屋里这点旧东西,是爹娘留给这一房最后的一点念想。

“宿伯,我爹娘到底去哪了?”

灯芯结了花,火光暗下去,宿伯放下砚,伸出两根手指去拨灯芯,拨了好半天,火光才一点点重新亮起来,照见他满脸的皱纹。

他没答。

这几年江离问过很多回,老人要么装听不见,要么手里就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,今晚,是灯芯。江离怔了怔,没有再问,只摸了摸胸口,贴肉的衣裳底下挂着一块旧玉,温温凉凉的,是娘给他戴上的,那晚娘的手很暖,玉贴在他心口,凉了一整夜。

“睡吧。”宿伯合上账本,“后日族议,养足精神。”

院墙那边咚的一声闷响,跟着一声压低的哎哟。

一个人影骑上墙头,晃了两晃,两只手乱抓,总算抱住墙边那棵枯树,出溜下来,摔了个结实的屁股墩。

“江晗?”

“哥。”圆脸少年从地上爬起来,一边拍土一边咧嘴,他生得敦实,一张圆乎脸,眉眼天生带笑,跌成这样,笑还挂在脸上,“我院门锁了,走墙快。”

“大半夜的,出事了?”

江晗的笑一下就没了,他左右扫了一眼,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:“我今晚给我三叔送饭,他在族里账房当差,账房的灯亮到二更,大长老房里的几个管事全在,算盘打得噼啪响。”

“对账?”

“对你们这一房的账。”江晗盯着他,一字一字地说,“我三叔听了一耳朵,后日年终族议,大长老要提划归,把你们这一房的产业,正式划给族里。”

江离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,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,指甲陷进掌心。

“理由呢?”

“说你们这一房如今没人顶事,产业空着也是空着,不如归了族里,年底还能给各房多分两成。”江晗说到这儿,脸上有点为难,咽了口唾沫,“还有一句,是我三叔亲耳听大长老的管事说的。”

“讲。”

江晗捏着嗓子,学那管事的腔调:“给他灵石,他退得更快,账上有数。”

院子里静下来,风过墙头,枯枝咔咔地响。

账上有数。

江离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脸色又白了一分,大测到现在三个月,他的月供从五十块降到十块,池里的火从五层掉到三层,这些事,他自己记着,族里的账房也一笔一笔记着,记到今天,记成了划走他这一房产的凭据。

人家说得没错,账上,确实有数。

“哥,你得拿个主意。”江晗急了,“族议上过半就定,大长老江磐在族里什么分量,你比我清楚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江离说,“你先回去,这事你别掺和,让人看见你翻墙来我这儿,没你的好。”

“我怕什么。”江晗梗了梗脖子,到底还是听劝,往墙根走,“哥,产业要是没了,你们这一房,就剩这间院子了。”

他爬上墙头,想了想,又回头:“我三叔说,大长老那边,连划归的契书都拟好了。”

说完没走,趴在墙头上,在怀里掏了半天,掏出一枚丹药,黑褐色的,拿油纸包着,从墙头递下来:“哥,聚灵丹,我这个月的份,没舍得吃,你拿着。”

江离抬眼瞧了一眼,没接:“你自己留着,你七层冲八层,正是用的时候。”

“我还有。”

“你哄谁呢。”江离说,“你一个月才领五块下品灵石,攒这一枚丹要多久,我心里没数么,拿回去。”

“哥……”

“拿回去。”江离按住他的手,把丹推了回去,“我吃了也是白吃,你留着,冲你的八层。”

江晗捏着那枚丹,在墙头蹲了一会儿,梗着脖子想说什么,到底没说出口,把丹揣回怀里,翻身下去了。

人影翻下去,咚的一声,跟着又一声哎哟,这回,没人应。

江离望着墙头发了会儿怔,唇边扯出一点苦笑。从前他是天骄的时候,身边围着多少人,他自己都记不清,如今跌了,那些人一个都不见了,倒是这个旁支的族弟,来得比从前还勤,连翻墙都翻熟了。

他闩好院门,回屋吹了灯,躺下,不到一刻,窗纸上骨碌一声轻响。

他起来把窗推开一条缝,月光底下,一枚油纸包躺在窗台上,还滚了小半圈,停在窗缝根上,包角上沾着墙头的灰。

江离捏着那枚丹,在窗边站了半天,喉咙发紧。聚灵丹,坊市里一枚要两块下品灵石,江晗一个月的月供,才五块。

丹是好丹,搁在半年前,他瞧都不会多瞧一眼,可这会儿,他捏着它,心里头一回冒出个念头,压都压不下去。

要是真伤,该越补越好,我这半年,丹吃了一瓶又一瓶,怎么越补,越退?

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,宿伯已经睡下,呼吸很浅。他把那枚丹放进宿伯床头那只旧药匣,压在伤药瓶子底下,匣子是娘在世时盛药的地方,如今归宿伯管。

回到里屋,他躺平了,伸出一只手按在胸口。

那处凉意安安静静的,三个月来,它只在他运功的时候冒出来,吸走他的火,别的时候一动不动,他早摸透了它的路数,撵不走,也只好由它。

可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的时候,它自己动了一下。

不疼,没声音,就是动了一下。

江离浑身一颤,睡意全没了,他睁开眼睛,伸手按紧胸口,屏住气等它再动,它偏不动了,安安静静,跟这三个月里每一个夜一样,可他的后颈,已经凉飕飕的,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睁着眼看房梁,梁是旧的,木纹里积着经年的灰。

他想到爹娘,想到产业是他们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,后日族议,他就是把这座院子站塌了,也得站进祠堂里,把话说了。

城外更鼓顺着夜风传过来,三更。

离族议,还有两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