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3 章 断道
炭笔头搁在纸边,笔尖那点黑还没干,「蒙」字写得重,最后一笔压出纸背,把案上的灰都印了一道。
江离把纸往怀里一揣,吹灭了灯。
天刚泛青,他把腰带勒紧,怀里七十二块下品灵石,钱袋叫腰带一压,贴着肋巴骨硌人,满日要还的是八十块的本,还带着九块中品的息,这点钱扔进去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他推开坊门,宿伯正蹲在门槛外头,拿湿布擦昨日那只空丹盘,擦一遍,举起来看一遍,盘底一点亮都没有,他还是又擦了一遍。
「我去趟蒙家栈。」江离迈出门槛,「柜上的料,通衢号封了。我不碰他们的柜,往人不要的东西里找。」
宿伯抬起眼,没问他去做什么,只把湿布在盆里摆了摆:「虎口的口子,别让腥气熏着。」
蒙家栈在城西,堆货的大院挨着牲口棚,大院最里头搭着一排敞棚,那是猎队的收料棚。江离到的时候,棚里正卸昨夜进山的货,一车兽骨先卸下来,白茬茬码在墙根,骨头上还带着暗红的肉丝,血腥气隔着半条街就往鼻子里钻。棚梁上挂着十几张剥下来的皮子,皮面朝里,油光光的,地上一杆大秤,秤砣搁在泥里,沾了一层黑油。
蒙骁蹲在一辆空车边上记账,短打,袖子挽到胳膊肘,胳膊上两道新划的血口子,叫山风一吹,边沿翻着白。他听见脚步声抬头,看见江离,把炭条往耳朵上一夹:「你怎么来了,料的事,城里今天一早就传遍了,通衢号封得真够绝的。」
「我不要柜上的料。」江离走到他跟前,压低声音,「我要两样你们不要的。」
蒙骁愣了一下。
「皮子剥下来,皮板上刮下去的油边碎料,攒在锅里熬,熬成的胶块,是不是喂棚后头那群獒。」江离往棚角一指,「还有那个。」
棚角堆着半人高的一堆锯末,是这两日修箭架新锯出来的松木料,末子晒得干,泛着一股松木香。
「刮皮的胶块硬得硌牙,獒都不爱嚼。」蒙骁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又看回来,眼睛眨了两下,忽然明白过来,声音压得更低,「你拿那个,替定皮的胶。」
「胶是胶,来路不一样,药性一样。」江离说,「锯末替柜上的引火木屑。」
蒙骁没接话,扭头看了一眼大院门口,喉咙里咽了口唾沫,他在车帮上一拍:「你等着。」
他钻进棚最里头,翻出两只旧麻袋来,一只装胶块,灰白的硬块上沾着毛,腥气顶脑子,一只装满锯末,扎口的时候末子顺着布眼往外冒。袋子刚拎到车边,棚门口的光暗了一下。
蒙罡站在门口,肩上还搭着半截绊索,像是刚从后院过来,他目光从两只麻袋上扫过,落在江离脸上,停了两息。
江离站在原地,叫了一声:「蒙叔。」
蒙罡没应这一声,也没进门,他偏头看自己儿子。
「袋子可以拎走。」他说,声音不高,棚里两个卸骨头的帮工手里的活都停了,「别用蒙家的车。谁问,蒙家栈今天没收过这两样东西。」
说完他转身就走,绊索从肩上滑下来,他捞住,搭回去,脚步没停。
蒙骁提着袋子僵在原地,半天才把气吐出来。
「袋子搁这,天黑我自己想法子运。」江离压低声音,「这事不挂你的名,你爹在帮工跟前说了不认,就更不能沾栈里的东西。」
「你给我打住。」蒙骁把炭条从耳朵上抽下来,往车帮上一别,「你一个半大孩子,手上还缠着布,扛两只腥袋子穿过半座城,谁看谁记住,比我的车扎眼十倍。」他拎着袋子往棚角黑影里一塞,拿两张旧皮子盖上,「天黑以后,我走牲口棚后头,没人认得那条道。」
江离看了他一眼,没再争。
他没在棚里多待,回到坊里也坐不住,吃过晌午饭,又折回城西,站在棚外巷口的墙根底下,隔着一排卸空的车架,盯着收料棚的动静。
窄脸管事是午后到的,没进棚,就站在门口,叫跟来的汉子把一张新告示贴在棚柱上,浆糊还往下淌。他拿指头点着告示,话说得不紧不慢,满棚的人都听得见:猎队往后出山的货,兽骨,兽胶,连刮皮的油边,都归通衢号统收,价钱号里定,私相授受的,查出一回,猎队的车就别想再走验货的道。
贴完他扫了一眼棚梁上的皮子,笑了笑,带着汉子走了。巷口对面一个卖山枣的小贩,看见他腰里的铜牌转过街角,才把缩回摊子后头的脑袋探出来。
管事前脚出门,蒙罡后脚进的棚,他当着满棚帮工的面,一把将儿子从车边上薅起来,拽进里间,门帘子摔得啪啪响。江离隔着两道墙,只听见里头压着嗓子的骂声,一句比一句重,末了是什么东西磕在门框上,闷的一响。
骂了足有一炷香,蒙骁掀帘子出来,腮帮子上一个红巴掌印,他谁也没看,蹲回车边接着记账,炭条在板上戳出一个洞。
天黑透以后,蒙骁没走正街,他自己扛着两只袋子,穿牲口棚后头那条窄巷,绕了三条街,进坊门的时候,短打叫汗浸透了,贴在背上。
「东西我给你扛来了,车辙印一个没有,查不到栈里。」他把袋子卸在案脚,喘着气。
江离给他倒了碗水,他一口灌下去,抹了把嘴,摸了摸腮帮子上那个还没退的巴掌印。
「我爹这辈子,头一回当着帮工的面打我。」他声音闷闷的,「里间骂的是我不该白日里在棚里给你装袋,叫人看了去。骂到后头他声音低下来,跟我说,人家把着城门卡口,旧规又是人家写的,你说这告示贴不贴得。骂完他掀帘子出去,临出门,背对着我,撂下一句,那两袋东西,扛远些,别叫人跟着。」
江离看着案脚那两只麻袋,没说话。
「他要是真不许,我扛不出来。」蒙骁抬起头,「我爹那个人,骂归骂。」
江离点了点头,从钱袋里数出几块下品灵石,推过去,蒙骁一掌按回来:「下脚料的东西,獒都不吃,你给灵石,是害我。这事一个字都不许再提。」
他起身走了,走到门口又回头:「成不成,试完告诉我一声。」
坊门关上,江离解麻袋口,宿伯已经净了手,站到了炉边。
试炉的草,是宿伯收着的那簸箕碎草,封山那日从门槛上扫起来的,江离又把床底竹篓翻过来磕了磕,拿药铲刀尖把案缝里的草末剔出来,一并摊在案上,挑净土粒,满打满算,只够大半炉。他照旧分成八枚的量,每一枚,都比上回的坯小一圈,这是坊里如今拿得出的全部家底,错一火,就没下一火。
胶块倒在石臼里,一杵下去,只砸出一个白点,反震得虎口发麻,右手那道旧裂口跟着一蹦,江离换了个握法,咬着牙捣了小半个时辰,才把硬块捣成一碗碎末。碎末灰白,夹着碎毛,指甲盖大的硬粒挑出来又捣了两遍,腥气叫火气一烘,满屋子都是生肉铺的味。锯末他过了两遍细筛,筛掉碎木片,留下的末子抓一把,松油黏手,指头上搓一搓,腻得打绺。
配多少,没有准数,柜上的胶脂是一钱,他照着一钱填,又凭着手感添了小半撮,锯末照旧木屑的份,铺在引火槽里。添那小半撮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到底没往回拨。他没有分炉试火的余地,碎草只够大半炉,分出小半来试,八枚坯就凑不齐,这一炉,只能一次押上。
宿伯看了一眼那碗胶末,眉头皱着,到底什么也没说,把炭引着了。
火一上来,毛病就出来了。
锯末里的松油见火就着,火苗子先是蓝的,呼地蹿起半尺高,跟着胶末化开,腥气直往丹坯里钻,半点不肯往上散,宿伯连压了三回灰,火头还是一下一下地飘,压不匀,炉膛里的砖色红得发贼,上回那样一道一道稳稳往上挪的火候,今夜怎么都守不出来。江离蹲在炉口,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流进眼角杀得慌,他也不敢抬手擦,眼都不敢错开。
「胶性比柜上的烈。」老人盯着炉壁,只说了这一句,手里的灰铲没停。
后半夜,该走青火养皮的那道砖了,火舌根部却始终透不出青来,白晃晃地赖着,宿伯压灰的手越动越快,到了该收火的时辰,炉里也没有上回那一声闷闷的凝响。
丹盘揭出来,八枚丹坯塌了形,江离一枚一枚往外夹,先夹出来的三枚,丹面整个裂开,裂纹黑里透红,再两枚通体焦黑,捏起来轻得发飘,还有一枚底上粘着,夹起来就碎了,碎渣落进盘里,扑起一股焦苦的烟。
六枚。
盘底最后滚出两枚来,倒是成了个丸子,可一枚歪着,一头尖一头瘪,另一枚皮色发灰,该印上去的那层药纹,光光的,怎么都印不上,两枚搁在一处,大小还差着一圈。
宿伯把六枚废丹一枚一枚拿起来看,看到焦黑那两枚,凑到鼻尖闻了闻,放回簸箕里,从头到尾,一个字没说。看完了,他把簸箕往案角里推了推,没倒,就搁在那,手在簸箕沿上按了一下。
江离也没说话,他取过一张纸,捏着炭笔,指节发白,第一笔下去,纸叫笔尖戳出一个洞,他换了张纸,才把字写稳:胶一钱偏多,性烈,腥气入坯,松火起得太急,青火养不出来,火头压不匀。写完他盯着那行字,又在下头添:下一炉,胶减半,锯末先在炉外烧透,取红火,不见蓝焰,再下草。
东西替得了,次序替不了。
写完他把纸条压在那两枚歪丹底下。
簸箕搁在案角,六枚废丹黑乎乎的一小堆,这一炉的料,就剩这一小堆,和案上两枚不能出手的东西。
坊里,江离坐在案前,把那两枚歪丹拈起来,对着灯火翻来覆去地看,灯花爆了一下,他眼都没抬。
满日,还剩十五天。
他把灯吹灭,坊里黑透了。
苍岩城北门外,一辆旧篷车顺着夜道进了城,车篷洗得发白,车帘子从里头掩着,没有旗号,车板空着,城门洞里打盹的兵丁抬了抬眼皮,又合上了。
车没停客栈,也没往城主府那边去,车轱辘碾过石板街,停在了城东启灵殿苍岩分殿的侧墙外头,墙根那间旧档房,门上的锁锈了,房檐底下结着鸟巢。
车把式跳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车帘,车帘掀开一道缝,里头的人朝那间黑着灯的旧档房看了很久,一只手从缝里抬起来,在车帘上按了一下,帘子放下了。
车把式把马从车辕上卸下来,拴在墙边的石桩上,又摸出两块木楔,塞到车轮底下。
这辆车,今夜不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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