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64 章 拆引信

四月二十,天刚亮,丹坊的炉膛重新点了火。

炭是宿伯连夜添的,火引子吹了三回才着,火苗烘得炉壁旧砖慢慢泛红。江离没看火,他站在满日桌前,把三张折好的纸从怀里取出来,一张一张摆在桌面上,又一张一张压平,折痕压在桌沿上碾过去,纸边翘起来的角,他拿指头按住,碾了两圈,压到第三张,右手虎口那道旧裂口扯了一下,指节发酸,他换了左手按平。

第一张是灵草货源契的代收委托,纸角磨毛了,上头「江磐」两个字签得方正。第二张是族务档的补记,档房的纸,比寻常纸厚一倍,墨色发乌。第三张是借据誊本,八十块中品,一年为期,按月付息,写得密密麻麻,末尾一个大红手印。

三碗茶沏好了搁在桌上,茶汤冒着热气,没有人喝。

这十五天,坊里的火没有断过。

草料是蒙骁送来的,前后两回,都在后半夜,车停在坊后巷口,他把一捆捆猎场下脚料和灵田边角的草从车帮上往下递,递完压着嗓子撂下一句:「我爹不知道。」

有了草,江离连烧十二炉,丹钱攒出三块中品,还余下几十块,留着下一炉的料钱。好丹是昨夜最后一炉才出的,三枚,赤红,药纹清楚,他没舍得卖,装进瓷瓶,只等今日摆到满日桌上验成色。

「荣家的车,出街口了。」宿伯从门口回来,手上的灰在围裙上擦了擦,声音压得低,「三辆,荣阔坐中间那辆。」

江离把三张纸又看了一遍,袖口在第一张纸上拂了一下,拂掉并不存在的灰。

蒙罡是踩着这句话进来的,他没坐,站在门内一步的地方,短打,袖口扎着,鞋边上沾着山道上的黄泥,进门不看别处,眼睛直接盯着江离。

「蒙叔。」江离叫了一声。

「号里这个月,压了我两车草,钱到现在没结。」蒙罡开口,声音里带着火,他看着江离,「骁儿那两趟夜车,当我真不知道。」

江离没辩解:「草按实价记了账,一文不少蒙家的。这十五天,烧了十二炉。」

门口传来车轱辘碾石板的声,一辆,两辆,三辆,在坊门外头停住了。

蒙罡没再追问,他往旁边让了半步,让出门正中那块地方,双手往胸前一抱:「人来了,我听他说。」

荣阔进门,玉扳指在门框上磕了一下,嗒的一声轻响。他圆脸,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,一身绫罗,进门先看火,再看桌,最后才看江离,跟来的两个汉子停在门外,坊外街上已站了七八个看热闹的街坊,卖炊饼的汉子担子没撂,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望。

「江小坊主,炉火生得早啊。」荣阔笑着不坐,肥白的手搭在桌沿,玉扳指离第一张纸只有一指宽,「前几日通衢号封了辅料,老夫还当这坊要冷清一阵,年轻人,有股不服输的劲,好。」

他端起一碗茶,吹了吹,没喝,又搁回桌上,茶汤晃出来一点,溅在桌面上,离第一张纸的纸边只差半寸,他像没看见。

「今日是四月二十,满日。」他这才把话转正,眼睛还是眯着,「老夫亲自来,喝碗茶,顺便把账收了。契上写得清楚,息过三期不补,逾期两月,坊归荣家。小坊主,茶喝完,老夫可就拿契过户了。」

「荣东家先看纸。」江离把第一张纸推过去,推到他扳指底下,「账在纸上,看完再收不迟。」

荣阔低头看了一眼,扳指在纸面上转了半圈。

「灵草货源契,通衢号代收。」他用扳指在纸上点了点,「这是旧交情了,江大长老亲手签的字,小坊主拿它出来,是想说什么?」

「签字的是代管人。」江离的手指按在「江磐」那两个字上,「这份委托,是代管长房产业期间签的。开春以后,产业已经按族务档交还,代管终止,代管人签的代收委托,一并作废。这条,交还产业那日的档子上写得明白,荣东家若要看,族务档的补记就在第二张纸上。」

他说完,手就收了回来。

荣阔把那张纸推回来半寸,扳指压着纸边。

「委托是代管人签的,这话不假。」他声音不紧不慢,「可这些年,草打江家坊过通衢号的柜,走的是行规。你一张纸说作废就作废,往后江家的草,谁还敢往你坊里送?」

江离没再低头看纸。

「草已经进了坊,两批,猎场下脚料,灵田边角,都按实价记着账。」他抬眼,迎着荣阔,「这个月,号里还压着蒙家两车草钱没结。荣东家,行规走到这,是号里先欠着蒙家。」

门外卖炊饼的汉子连担子都忘了,饼在锅里煎得嗞嗞响,满屋子目光在江离和蒙罡之间转。

蒙罡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桌边。

「案角那堆灵田边角,是骁儿送的,我记着数。」他一句话一顿,硬得像山里的石头,「今日起,蒙家的草直供江家丹坊,现钱结账,丹走蒙家栈。」

他顿了一下,话锋硬邦邦压过来:「账我回去一笔一笔对,对不上,我连你坊里的草一起拉走。」

说完他退回那半步,双手往胸前一抱,一个字都不肯再多给。

荣阔盯着他看了两息,脸上的笑没散,他扳着指头,像在算一桩再寻常不过的生意:「蒙老弟可想清楚了,猎队回城要过北门那个卡,卡上验货的牌子,在通衢号手里。今日为了几捆草把字号的情面撕了,往后你猎队的车,怎么进城?」

坊外街坊的脸色变了,有两个往后缩了半步,卖炊饼的汉子脖子也缩了回去。

蒙罡抱着胳膊,眼皮都没抬:「路是城的路,不是号里的路。荣东家要拦,去城主府递帖子。」

这话砸实,人堆里有人没憋住,噗地笑出了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荣阔扫了一眼门外,笑声立刻没了,卖炊饼的汉子把脑袋缩回担子后头,半天才敢再探出来。

他慢慢转过头,从腰间锦囊里摸出一把小算盘,搁在桌上,指头一拨,算盘珠撞在一起,停住不动。

「货源的事,老夫知道了。」他把算盘往跟前一拉,「可契是契,息是息。欠息三期,九块中品,九百下品,今日满日,小坊主拿什么还?」

江离没推纸,他抬手指了指桌面:「荣东家手边,第二张。」

荣阔伸手,把第二张纸自己翻了过来。

「三期息,分开还。」江离指着那行墨字,「前两期,六块中品,代管期间欠的息,族务档裁过,由代管人补。这六块,大长老认。」

荣阔盯着那行墨字看了两息,忽然抬手,在纸上一拍。

「族务档的裁,管得到江家族里,管不到荣家的账。」他脸上的笑没了,声音不高,字字砸在桌上,「借据上押的是江家的坊,老夫只认拿钱的人。今日这六块,江大长老认不认,当着满街的街坊,给老夫一句话。」

坊门外那阵低低的议论声一下子断了,挎篮子的妇人僵在原地,屋里屋外,静得能听见炉膛里的炭火噼啪一响。

江离按在第二张纸上的手没收回去,指节压得发白,纸角叫他捏皱了一小团。

帘子动了。

江磐自己掀帘走出来,年近七旬的人,步子不快,深色长老服穿得齐整,一张方脸沉着。他走到桌边,看也没看荣阔,从袖中取出一只钱袋,搁在桌上,袋口解开,六块中品灵石排出来,灵石成色十足,落在桌面上,碰出清脆的一串响。

「族务档的旧裁,老夫照章。」他只说了这一句,双手缩回袖子里,站到一边。

荣阔盯着那六块灵石看了半晌,到底没再逼,伸手把灵石一枚一枚拨整齐,最末一枚拨得转了半圈:「江大长老是厚道人,签的委托自己认,欠的息自己补。只是老夫糊涂了,当初代管的时候,这坊里的账,怎么就越管越薄呢。」

江磐方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,到底没接话。

「大长老照章补息,荣东家照章收息,这一篇翻过去。」江离把第二张纸折回一半,「第三期,该我了。」

「六块有着落了,第三期呢?」荣阔把算盘珠拨回去,珠子贴住框,不再动。

江离没答话,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旧布袋,又从案上取了一个小瓷瓶,一并放在第三张纸旁边。布袋解开,里头三块中品灵石,他取出来码在桌上,码得齐整。瓷瓶拔开塞子,他倒出三枚丹药来,丹色赤红,药纹清清楚楚,一并推到荣阔面前。

「三块中品在这里。」江离把灵石往前推了半寸,跟着才报来路,「十二炉成了十一炉,一炉炸了,连灰都没剩。次品五炉卖得一百六十多,那是连料钱算在里头的,刨去料钱,净落一百上下,正经五炉净一百二十,两样丹钱二百八十多,加坊里原有的七十二凑出来的。余下几十块,在下一炉的料里。」

他把瓷瓶也往前推了推:「这三枚是昨夜最后一炉出的,不卖,单请荣东家验成色,往后月供的丹,就是这个样子。」

荣阔拈起一枚丹,就着窗口的光转了半圈,又凑到鼻尖闻了闻,放回去,指头在算盘上拨了一长串,嗒嗒嗒的声响里,脸上那点笑,慢慢又回来了。

九块息,一块不少,全摆在桌上。

「息,老夫收下。」他把九块中品拢到跟前,丹药推回瓷瓶旁边,抬眼看向江离,「小坊主别忘了,息之外还有本。八十块中品的本金,今日到期。这一条,三张纸拆不掉吧?」

江离没推第三张纸,他的手掌按在纸面上。

「借据在这,立据人是代管人江磐,不是长房。」他按着纸,一行一行往下说,「族务档上裁得明白,债记丹坊名下,债随丹坊走,借据随坊交回。坊如今在我手里,这笔账,我不赖。」

荣阔挑了挑眉。

「不赖,就还。」

「代管经营债有旧例,还不起当期的,可展。」江离按纸的手没松,「我请展期一年,息照旧,按月付,立下新据。」

荣阔忽然伸手,把第三张纸按了回来,手掌压在江离手前一寸的地方。

「旧例归旧例,老夫今天不认。」他脸上的笑没了,「八十块中品,今日要么见钱,要么见坊。」

屋里空气冻住,江磐站在一边,眼皮垂着,一个字不接,门外的街坊也都屏着声。

江离的手还按在纸上,他没有第四张纸可翻。

「荣东家要听,我报一笔活账。」他开口,不快不慢,「这座炉,一天一炉,一月三十炉,一炉净二十四块下品,一个月,七百二十块。草由蒙家直供,丹走蒙家栈,这条道,今日已经通了。」

他顿了顿,自己先把息扣了。

「七百二十,先扣三百的息,月积四百二,照这个数,一年五千出头,不够八十块。」

他抬眼。

「可这炉还没烧满。次品降下来,月炉数从三十提到四十,一炉还是净二十四,一个月九百六,扣三百息,月积六百六,一年七千九。再算上丹走蒙家栈,走量大了压下来的料钱,一年八千出头,够还八十块中品,还余几百,顶明年的料钱。」

他往前俯了半寸。

「坊收走,是死账,外头请的炼丹师还没进门,这座炉就得冷着。留着烧,明年今日,荣东家来收本金,我一分不少。」

荣阔没说话,他把算盘拽回眼前,一颗珠子走一颗珠子的数。

「七百二十,扣三百,四百二,」他嘴里跟着算盘走,「再按四十炉,九百六,扣三百,六百六,乘十二……」

算盘珠拨到七千九百多,加料钱压价那一项,凑过了八千。这笔数他出门前就在号里拨过,只是没算到炉数能从三十提到四十,他抬起眼。

「展期一年,老夫认。」他松开按纸的手,站起身,玉扳指在桌沿上磕了一下,眼睛又眯成两道缝,「新据立规矩,写明白,再拖再欠,老夫收坊连收蒙家的草,谁来也拦不住。」

江离点头,铺纸的宿伯早就把空白借据和红泥备在了一边。

新据是当着满屋子人面写的,八十块中品,展期一年,息照旧按月付,以长房丹坊作抵。写完念了一遍,江离先按,拇指蘸了红泥,重重按在自己名字上,一个鲜红的手印。他把纸转过去,推到江磐面前,老人沉着脸看了片刻,到底还是把拇指按进红泥,在新据左下角旧立据人交接的地方,又按了一枚,两枚红印,一上一下。

荣阔收起九块息,又收起新据誊抄的一联,揣进锦囊,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
「江小坊主。」他笑了笑,「明年的今日,老夫再来。炉火,好生烧着。」

三辆车碾着石板街走了,街坊们让到两边,等车出了街口,嗡的一下议论开了,卖炊饼的汉子这才想起自己的锅,一担子黑烟从街那头冒起来。

坊里,江离站着没动,他看着桌上那三碗谁也没喝的茶,看着第三张纸底下压平的折痕,半晌,把三张纸一一收回怀里。

天擦黑的时候,城外来了一辆车。

是蒙家的车,蒙骁坐在车辕上,鞭子没甩,车停在坊门口,车帘子从里头掀开,一个敦实的少年跳下车,圆乎脸上一层土,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包袱,跑了两步,在满街暮色里冲着坊门扯开嗓子。

「哥!」

江离正端着簸箕往炉前去,听见这一声,回过头。

那少年一把攥住他的袖口,气都没喘匀。

「哥,族里天没亮来人,把二叔公架走了!」

江离手里的簸箕停在半空,袖口被攥得紧紧的,他看着少年脸上的土,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问。

<!-- 写作模型:claude-opus-5-5 · 2026-10-27 -->

<!-- 回改第 1 轮模型:claude-opus-5-5 · 2026-10-27 -->

<!-- 回改第 2 轮模型:claude-opus-5-5 · 2026-10-27 -->

<!-- 回改第 3 轮模型:claude-opus-5-5 · 2026-10-27 -->

<!-- 回改第 4 轮模型:claude-opus-5-5 · 2026-10-27 -->

<!-- 结构回改:claude-opus-5-5 · 2026-10-27 -->

<!-- 末轮修正:claude-opus-5-5 · 2026-10-27 -->

<!-- 补账:claude-opus-5-5 · 2026-10-27 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