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2 章 卡草
满日还剩十七天,坊里的药柜拉开,空的,推回去,屉板上只沾着一层干了的药末,指甲一刮一道白印。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,穿堂过,能听见柜台腿边那点呜呜的响。
江离上楼,把压在床底下的竹篓抱了下来,篓底补过的竹片又开了一道纹,他把篓口朝下,往案上一倾。
干草倒出来半案,叶面上那层灰扑扑的白早干成了粉,一碰就簌簌往下掉,翻过叶背,红筋还在,一根一根缩得细了,脆,手指稍重些就折,碎草渣落在案缝里,扫都扫不出来。
这是山背石缝里一根一根贴着根采回来的东西,采的时候湿土腥气顺着指缝往上冒,如今满案闻不见半点药气,只剩一股干土味。
宿伯过来,抓起一把在掌心里掂了掂,指头搓碎一叶,凑到鼻尖闻了闻,摇头:「主料够一炉,辅料还差十二块的,引火的,定皮的,一样没有。」
江离没言语,回屋把钱袋取了来,袋口解开,下品灵石一块一块往案上数,数到十二块,拢成一摞,剩下的仍旧装回去,贴身收了。
钱袋瘪下去半截,提在手里轻得晃。
「我去。」宿伯把那摞灵石用旧纸包了,揣进怀里,灰布褂子出了门,走路没声,门帘一晃,人已经到了街上。
辅料买回来是小半个时辰之后,纸包摊在案上,一样一样分开,引火的木屑,定皮的胶脂,都是平日看熟了的东西,可摆到一处,就是十二块下品灵石。
江离取过火折子,把炉膛清了一遍,宿伯净了手,坐在炉边的矮凳上,干草折断,辅料按次序配,配好一味,往炉里送一味。
火折子凑上去,炉膛里的炭先红了,跟着火苗子舔上来,呼的一声,干草药气叫热气一逼,猛地腾起来,苦里带着点辛,塞满半间炉房,熏得人眼皮发酸,眼眶发热。
炉点起来了。
这是管事撂下「满日之前别点火」之后,坊里头一回冒烟。江离蹲在炉口边,左手扶着炉沿,看着火舌一口一口舔上炉壁,宿伯坐在矮凳上,两只手拢在火边,火苗矮了,他添炭,火冲了,他压灰,火光在老人脸上一跳一跳,皱纹里都映着红。
后半夜,火头忽然白了一白,宿伯手里的灰铲贴着炭面一拖,白火矮下去,火舌根部透出青来,他才把铲子挪开。
「白火逼药气,青火养丹皮。」老人眼睛盯着炉壁,话只出来八个字。
江离顺着看过去,炉壁上那层红正从第三道砖往第四道砖上挪,他把这道砖记在心里。过了一阵,火头又往上一蹿,他抄起灰铲,学着老人刚才的样子,铲背贴着炭面一拖,青火稳稳伏了回去,宿伯偏头看了他一眼,没拦。右手虎口的裂口叫火气一烤,又绷紧了,他把那只手在膝上搁了搁。
夜深得透了,街上打更的梆子过去两回,宿伯的头一点,又立刻抬起来,伸手把炭往边上拨了拨,江离要换他去睡,他摆手,只让江离往火里续了一回炭。
火守了一整夜,谁都没合眼。
第二天日头爬到屋脊上头,炉里的火慢慢收下去,宿伯戴上湿布垫了手,把炉盖揭开,白汽轰地涌出来,扑面一热,药气浓得发苦。
汽散了,炉底丹盘里头,八枚聚灵丹挨着排开,丹皮是青的,青得发亮,皮色完整,底上找不出一点焦痕。
宿伯先还皱眉,一粒一粒凑近了看,看到后头,眉头松开,嘴角往下压了压。
江离一枚一枚拈起来对光看,看完搁在掌心里数,一,二,数到八,手心焐得发热,他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,嗓子眼干了一夜,这才觉出渴。
他转身从柜底下摸出一只素瓷瓶来,瓶身没釉花,瓶底光光的,什么印也没有,是坊里平日装药的旧物,拿袖子里外擦了一遍,八枚丹一枚一枚装进去,塞好塞子。
满日桌上那只青灰样瓶还在原处摆着,空的,他没动。
「挂什么名?」宿伯看着他手里的瓶子。
「蒙家栈出货,不挂江家的名。」江离把瓶口又按了按,「老客认的是江家的丹,你掌的火,草是我一根一根采回来的,瓶底有没有款,都一样。」
日头偏过坊门的时候,蒙家栈的车到了,蒙骁坐在车辕上,短打,一身皮革和牲口的汗味,他跳下车,看见案边那只瓶子,眼睛亮了一下,伸手要接,又回头往车后头看。
车帘掀开,蒙罡下了车,站在坊门口没进来,四十岁上下的人,高大,肩背宽,古铜色的脸,袖口扎得紧,两只手上全是茧子和发白的旧疤,他目光从炉膛扫到案上,再落到江离脸上。
「江家小子,」蒙罡开口,声音不高,「骁子应你的,我替他应了。这一炉,货可以过。」
他顿了一顿,抬起一根指头:「只许这一次。瓶子上不许挂江家丹坊的名,出货单子上写蒙家栈的山货,谁问,都是蒙家的东西。」
他说着,眼睛往炉膛里看了一眼,火刚收,砖还是红的:「火点起来了,就把这一炉烧明白,下一炉,等我的话。」
「成。」江离把瓶子递过去。
蒙罡没接,往旁边让了半步,蒙骁双手接了,抱在怀里往车上走,脚步放得又轻又稳,像怀里是八个刚落地的娃,他把瓶子塞进车板底下的暗格,拿两捆皮子压住,回身跳上车辕。
车走的时候,蒙骁回头看了江离一眼,嘴唇动了动,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口,鞭子一甩,车轱辘碾着街面,吱呀吱呀出了街口。
坊门口空了,风把门帘带得一晃一晃。
宿伯把那只空丹盘端起来,凑到窗口亮处又看了看,喉咙里哼出半句:「这火候,全城找不出第二……」后半句叫门外一阵钉掌的靴子声掐断了。
车走后不到一个时辰,窄脸管事掀帘子进了门,身后跟着个汉子,那汉子手里空着,没拎麻袋。
对门卖药锄的铺子正开着门,铺子里的人探出半个脑袋,看见管事腰上那块铜牌,脖子一缩,门板吱呀响着,上了一半。
「江家小哥,」管事进门站定,先开的口,「东家让我来传句话。」说罢他抽了抽鼻子,目光往炉房那边一扫,笑得客气,眼睛不笑,「哟,药气还没散呢。」
他走到柜台边,从腰上把铜号牌摘下来,不重不轻压在柜面上:「就为这个。辅料这一摊,引火的,定皮的,从今日起,苍岩城里的柜,不批给江家,谁家替你买,查出来,一家算一家。」
江离看着那块铜号牌,牌面上磨出的光映着窗外的日头,右手在柜台底下慢慢攥紧,虎口的裂口挣了一下:「主料也封了,辅料也封了,通衢号这是要我守着空炉等满日。」
「小哥是明白人。」管事把号牌重新挂回腰间,「东家还说了,炉里那点火,烧完这一炉,也就算了,没人难为你。」
他转身出门,走两步又停下,没回头:「丹呢,卖了就卖了,省着花。」
靴子声出了坊门,江离跟着走到门边,看见那汉子没跟管事回总号,拐了个弯,往蒙家栈的方向去了,腰上一块新号牌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。
江离在坊里等了大半日,日头偏到西边屋脊,街上上灯的时候,蒙骁揣着钱袋跑进坊门,没进门,把钱袋往柜台上一搁,袋口扎得紧,落桌的时候里头的灵石磕碰着,叮的一声。
「老客验过了。」蒙骁喘着气,压着嗓子,脸色发黑,腮帮子绷得硬,「瓶子在手里传了一圈,掰开一枚闻了,又看火口,看到底,四十块,现码在栈上的柜上。栈里抽了四块,余下三十六,你点。」
江离没点,把钱袋推给宿伯,蒙骁站在门口,拳头在身侧攥了又松:「辅料的事,栈里也听见了。我爹叫你去一趟,后堂。」
蒙家栈后堂的灯点着,满屋子生皮子和药草混在一处的味,桌上一壶茶,一只算盘,茶碗只摆了一只,两个伙计端着东西从廊下过,脚步放得飞快,谁也不往堂屋里看。蒙罡坐在桌后,手指搭在算盘框上,没拨。
「早上拦你那车,是我自家怕事。」蒙罡抬了抬下巴,示意江离坐,自己没动茶,「后晌通衢号真把话递到了,蒙家的车进苍岩,往后只许走他们验货的那条道,别的道,轮子出去一次,罚一次。」
江离坐下,看了一眼那只茶碗,把手搁在膝上。
「所以,」蒙罡看着他,一字一顿,「这一炉出完,这条道,先停。」
灯花爆了一下,堂屋里静了几息。
江离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摊在桌上,手指头先点在纸角:「八枚,市面五块一枚,四十。」
他手指往下挪:「辅料十二,栈里抽四。」
指尖停住:「净二十四,蒙叔,这是一炉的全数。」
蒙罡的目光落在纸上,没说话。
「满日的息,九块中品,合下品九百。」江离把纸往他那边推了半寸,「三十七炉,一天一炉,也得一个多月。我不跟蒙叔哭这个穷。」
他抬起眼:「我只算另一笔。江家倒了,蒙家猎场采的草,猎回来的兽核,苍岩城里还有谁家开炉给你炼,通衢号收你的货,压你几成价,蒙叔比我清楚。江家这把火,烧着的时候,蒙家的货有人接,火灭了,蒙家的东西,就只剩人家给的那一条道。」
蒙罡坐在灯影里,眉头压得低,眼皮垂着,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,他抬手,终于拨了一下算盘,珠子撞在框上,啪的一响。
「你这账,只算了一半。」他说,「蒙家一年的核和皮子,走谁家,走到哪年,我心里有本全的。你江家这把火,值多少,我也有数。」
算盘珠子又响了一声,他把手收回去:「可蒙家的皮子,也得从人家门口过。车走哪条道,人家一句话的事,轮子给我卸在城门口,我满车的货就得烂在车上。这条道先停,我帮得起头一回,帮不起第二回,你懂不懂。」
「懂。」江离把纸折起来,指腹在折起的纸边上搓了一下,沙的一声细响,他收回手,把纸揣进怀里,起身出了后堂。
他走回丹坊的时候,宿伯正蹲在炉边,拿铁铲把炉膛里的灰往外扒,灰扒进簸箕里,细细簌簌,扒到底,炉膛空了,露出底下烧得发白的砖。
「下一炉,」宿伯把铁铲搁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,「主料没了,辅料也批不出来,料在哪,老奴不知道。」
江离站在炉前,把今日的账在心里又走了一遍,四十减十二减四,二十四,连九块中品的一个零头都不到。
满日,还剩十六天。
他看着簸箕里那堆还冒着点热气的炉灰,站了一阵。
他从怀里把那张算账的纸摸出来,翻到背面,空白朝上,又从案上摸过半截炭笔头,就着灯火,在那片空白上一笔一笔写下一个字。
蒙。
最后一笔收住,炭笔头顿在纸上,顿出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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