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9 章封山

江离走到街口的时候，丹坊门槛上正翻着一只旧竹篓，篓底那两块补过的竹片裂了一块，晒干的草撒了一地，一只钉着掌的靴子刚从篓边上收回去。

他脚步没停，踩着那片草走过去，草叶在鞋底底下咯吱一响。

坊里站着三个人，当头那个三十来岁，窄脸，腰上挂一块铜号牌，牌面磨得发亮，两个汉子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后，手里拎着一条麻袋。宿伯站在柜台后头，扫帚握在手里，扫帚梢还滴着水。

「江家小哥回来了。」窄脸管事的眼睛在江离那只拢着的右手上停了一下，又挪开，「那就当面把话带到，省得老人家听不真。」
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着的纸条，没展开，拿指头弹了弹：「东家的话。满日之前，坊里别点火。后山这一季的山货，从根到梢，归通衢号收。」

他下巴朝地上一抬，两个汉子走过来，蹲下身子，一人拽一只篓耳，把篓里剩下的半篓干草往麻袋里倒，草梗上的土抖出来，落在刚扫过的门槛上。

江离看着那只麻袋鼓起来，等两个汉子扎了口，才开口：「借据上写的是满日交坊。满日之前，炉是我家的，火点不点，我说了算。」

他左手伸进怀里，把那页硬纸摸出来，展开，搁在门槛边上，没递过去：「山是江家的山，借据上一个字没提山。」

窄脸管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，笑了一下，笑意没到眼睛里：「江家小哥，账房里的字，我认得没你多。可东家的话，比借据好使。」

他把那张纸条压到柜台上，拿药铲的铲头压住，铲头磕在木柜面上，咚的一声：「这一片谁家的草走哪条道，坊市的柜上记得明白。小哥要非点这把火，点出来的丹，自己揣着，别拿出去卖！」

他转身要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下，脚踩在那堆草屑边上，回过头来：「满日那天，东家亲自来。小哥那八枚一等，收好，别再花了。」

钉掌的靴子踩着街面走远了，两个汉子抬着麻袋跟在后头。

宿伯一直没说话，等那脚步声听不见了，他才从柜台后头走出来，弯下腰，拿扫帚把门槛上的土和碎草一点一点扫起来，扫到江离脚边上，停了一停，扫帚梢在那只空篓边上顿了顿，又接着往簸箕里扫。

「爷爷，」江离把空篓捡起来，翻着看那块裂开的补片，「篓我捎上山，再拾一篓。」

宿伯抬眼看了他一下，浑浊的眼睛亮了亮，没问上山干什么，只把扫帚靠在门后，转身进了灶间。

半上午的日头偏过屋脊的时候，蒙骁来了，手里提着个荷叶包，离着半条街就闻见肉香，他一进门先瞅见门槛上那片没扫净的土印子，又瞅见江离手里那只裂了的篓，脸上的笑收了一半。

「早上栈里的人看见通衢号的人往这边来。」他把荷叶包搁在柜台上，打开，里头一条焖得酥烂的肉，还冒着热气，「我娘让送来的，她说，答应了的。」

江离伸手撕了一条肉，嚼了两口，把昨夜在总号的事捡要紧的说了。蒙骁听着，手在柜台上攥成了拳，脸涨得通红，听到一半骂了半句，叫江离拿眼神压了回去。

「有件事，托你。」江离把空篓搁到两人中间，「我上山采一篓药，不走通衢号的柜，走你们蒙家栈出去，能成不能成？」

蒙骁眨了两下眼，胸脯一挺：「这有什么……」

话到一半他自己咽了回去，把荷叶包的边角捏了捏，声音低下来：「一篓两篓，我应了，栈里现走的车，捎得出去。长久的，得我爹点头。这条道是人家的，蒙家的皮子也得从他门口过，这个你得容我回去说。」

「就要这一篓。」江离说。一篓草不值钱。他要的是炉里先有火，炉里有火，坊就没死。草能从蒙家栈走通，丹就能跟着走。

蒙骁松了口气，伸手把肉往他跟前推了推，临了又想起什么，脸上的肉绷紧了：「上山别走西坡。西坡底下扎着通衢号的采药队，窝棚搭了一溜，竹架都架起来晾药了，队里一条黄狗，比人精，生人隔着半道梁它就嚎。你要上，走东道，绕山背，别从窝棚底下过！」他又压着声补了一句，「走栈的事，要是叫通衢号知道了……」

「他知道了又能怎么着，满日之前，这坊还姓江。」江离把肉撕成一条一条的，手没停。

蒙骁盯着江离那只拢在袖子里的右手，嘴张了张，没问。

后晌，江离背着空篓上了东道，路缓，叫人踩得平实，他专挑背人的地方走，走到半山翻上山背，脚下就没了路，全是石头和矮松。翻过一道梁，西坡底下的营地就在脚底下了。

四个窝棚顺着坡底搭着，窝棚前头一排竹架，架上摊满了新割的草，风一吹，药气往山头上飘，七八个汉子猫着腰在坡上动，手边的药筐一筐压着一筐。那条黄狗拴在最当中的窝棚桩子上，趴在地上，耳朵竖着。人多，狗灵，这条路不能硬走。

江离贴着山石蹲着，等那阵风过去，看着坡上的人往东边挪出一箭地，才弓着腰从梁上翻过去，鞋底压在松针上，没出一点响。

西坡叫人薅空了，往年这时候齐膝的草坡，如今土都翻了起来，一片一片裸着，石包边上的土叫药铲铲得干干净净。他顺着山背往北走，眼睛扫着石缝，走出二里地，在一道竖着的石缝里头停住了。

缝里挤着一丛草，叶面上一层灰扑扑的白，翻过来，叶背起红筋，一根一根红得透亮，是火属的草，叫采药的漏了。

他把篓子搁在石头上，蹲下身子，一根一根贴着根采，草根带出来的湿土腥气顺着指缝往上冒，采到日头偏西，篓底铺了厚厚一层，篓带在肩头勒出一道汗印。

灌木里头忽然窸窣一响，一头灰獾窜了出来，嘴里叼着半截草根，看见人，浑身的毛炸起来，咧着嘴露出两排黄牙。那獾一扑扑空，他腰往后一拧，獾爪贴着肚皮扫过去，裤脚叫撕开一道口子，火辣辣一道血痕，左手顺势抄起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。灰獾落地转身，爪子刨着土二次扑上来，他这一回没让，照准它脑门砸下去，砰的一声闷响，石头砸实了，虎口震得发麻，灰獾在地上翻了两翻，蹬了蹬腿，不动了。

一阶下段的东西，脑壳叫石头砸塌了半边。他蹲下去，使着小刀，从獾脑后头取出一粒米大的晶核，在草叶上擦了擦血，收进怀里。蒙骁说过，那队人有条比人精的黄狗，他拿湿草把獾尸裹了两层，塞在篓子最上头，药气压着血腥气，真叫狗堵上了，这块肉就是买路的钱。

黄昏的光压到山头上的时候，他到了北崖，老林子北边那面断崖立在跟前，崖前那层结界还在，看不见，他伸出额头贴上去，一片凉滑，贴着皮往骨头里渗。胸口那块旧玉热了起来，他把玉摘下来，按进青石门中央的圆槽，往里一送，石门往里开了，闷沉沉的一声响。

门后那条石板路短，两边的灯柱石座还在，石座上头锈断的灯柱歪着，他没多看，一路走进去。

四方石室里，四壁的点与线还刻在墙上，他一眼没看。石室正中那张半人高的石台空着，台面上一层薄薄的浮灰，灰上印着几个指头印，是上回取东西的时候按下去的，纹路还清，印子边上，灰平平整整。

他站在台跟前，看了那几个指印一会儿，伸手在台面上抹了一下，指尖沾了一层细灰。石台边角叫人摸得圆滑，掌心按上去，凉得跟门外那层结界一个味。

他转身走回门口，把门往回拉，石门严丝合缝地关上，再按玉，门又开了。能关，也能从里头关严，夜里坐在这儿撞关，外头连个门缝都摸不着，他才敢闭眼。

江离在石室的墙根底下坐下来，背靠着石壁，石壁的凉意透过衣裳往背上钻，他把玉扣往衣领里塞了塞，玉扣贴着肉，旧玉贴着玉扣，两样东西一凉一热。

启曜中期早暗成了，藏着的那根也到了九层，连气口都没露过。他闭眼把气沉下去走了一遍，后期那道坎横在那儿，气撞上去弹回来，再撞再弹，连弹三回，手指在膝盖上跟着点了三下，三回都差一口气。

今夜就在这里撞。

他抬起眼，目光落在那扇青石门上。这门藏在结界后头，断崖底下，采药队的人上不来，可这门要是叫人摸到了，圆槽叫人看见了，江家就没了，比满日收坊还干净。

他得先下去，看一眼那队人夜里怎么守。

他把时辰在心里过了一遍，起身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，提着篓子出了门，回手把石门带严，玉收回胸口，穿过结界，往山下营地那边绕。

天色黑透了，营地那边点起了火堆，火光把窝棚的影子投在坡上，火堆上架着锅，热气混着白日里晒草的药味飘上山来。江离绕到营地侧后的林子里头，借着灌木遮着，矮身摸到能看清火堆边人眉眼的地方，先蹲住了看。

窝棚里都摊着铺盖卷，火堆边上坐了一圈人，这队人夜里不走，他看明白了头一样。说话声顺着风一阵阵送上来。

「明天这一片收尾，西坡到北崖，一根草也别漏，岩缝里的都给我抠出来！」是白天那个窄脸管事的声音，比在坊里的时候响，「采完，竹签子打上，封山。东家的话，这季谁也不许上山，江家的人也不行。」

「北崖那边也去？」另一个声音问，腰上的铜号牌叫火光映了一下，「那可是断崖。」

「断崖就不长草了？」窄脸管事哼了一声，「一根草不漏。」

江离蹲在灌木后头，慢慢把篓子勒到肩上，就在这时候，窝棚桩子边上那条黄狗站了起来，鼻子冲着这片林子，喉咙里头滚出一声低吼，一声接一声，毛全竖了起来。营地里夜里放狗，绳扣解了，狗在窝棚前头转，火堆边上的人都扭过头来看。

江离没退。他左手伸进篓子，抓住那头灰獾的后腿，抡起来，往侧下方的坡沟里甩了出去，獾尸划着灌木落下去，噗的一声闷响。

黄狗箭一样窜过来，一头扎进沟里，叼住了那具獾尸，却没立刻动嘴，鼻子冲着林子这边抽了两下。火堆边窄脸管事喝了一声：「回来！」那狗才呜呜两声，拖着獾尸缩回沟边。

「这畜牲，见了肉就没命。」火堆边上有人笑骂了一句，几个人笑了两声，又转回脸去说话。

江离弓着腰退进林子深处，后颈叫夜风吹得一凉，脚下换了个方向，没往东道，径直往山背的石坡上走，一路走到看不见火光的地方，才直起身。

他站在山道上，回过头往北崖那边望，断崖叫夜色压着，只剩一个黑沉沉的轮廓，那层结界，那扇石门，都在那片黑里头。

采药队的明早，从西坡到北崖。

他把药篓的带子往肩上勒紧，满日还剩十九天。欠的息，到期的本金，点不着的炉，一样也没少。

可明天一亮，采药队就要一根草不漏地扫到北崖。那层结界叫人摸着了，这地方就完了。今夜是他最后一夜能进那扇门。

江离转过身，面朝山上，迈步往北崖走，步子压得又稳又快，篓子在背上轻轻晃。

天亮之前，他得进去，把门从里头关严，撞那一阶。

第 59 章 封山

第 59 章封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