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60 章 撞关

石门在身后合上,门缝里那点灰白的天色叫石头挤没了,外头第一声药铲刮在崖石上,刺啦一响,天还没亮。

江离没回头,背着墙根坐下来,石头的凉透过汗湿的单衣往背上贴,四壁的点与线沉在黑里,他一眼没给,跟前那张半人高的石台空着,台面浮灰上还留着上回按下去的指印。

药铲声一声接一声,从西坡那边过来,隔得远,刮在石头上却清楚,中间夹着汉子的吆喝,叫风一扯,听不真字。

他伸手进怀里,先摸了摸那页账纸,再摸出那只瓷瓶。

瓶是满日那天桌上摆样的瓶,青灰的釉,巴掌长,他拔开塞子往手心一倒,八枚一等聚灵丹滚出来,在掌心里挤着,丹皮是青的,青得发暗,屋里黑,看不见,先闻见一股苦药气。

「那八枚一等,收好,别再花了。」窄脸管事在坊里撂下的那句话,还在耳朵边上。

他把七枚丹收回瓶里,只留下一枚,搁到舌尖底下。

丹一进口,先苦,苦得舌根发麻,跟着一股热意从喉头滚下去,直落进灵池,池底那团火叫这股热一拨,腾地往上顶了一线。

他闭上眼,把气沉下去。

第二枚,第三枚,他吃得不快,一枚丹化完,等那股热在经脉里走匀了,再吃下一枚,一等聚灵丹放在启曜修士身上就是零嘴,顶不上半分冲关的力气,他图的就是火灭下去之前,手里还攥着一把添头。

外头的药铲声近了些,石缝里渗进来的人声不再是一团闷响,能分出高低了。

七枚下肚,灵池里的火旺了一圈,烧得经脉发胀,他把最后一枚倒进嘴里,丹皮在齿间磕了一下,苦,咽下去,瓶子空了。

他把空瓶倒过来,对着黑处照了照,瓶底干干净净,一枚也没剩,这才塞好塞子,空瓶贴身收回怀里,隔着衣襟按了按。

满日那张桌上,再没有这只瓶了。

八枚丹的热一股压着一股,头一股还没散,后一股已经跟上来,在胃里烧着,顺着两腋往四肢走,他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,灵池叫这八股热烘着,池底那团火一点一点涨大,涨到撞关前从没见过的一圈。

后期那道坎横在灵池上头,他看不见,摸得着,一团火蓄到十分,抬着往上撞。

第一撞,火头砸在坎上,弹了回来,弹得整条脊背的经脉一齐发烫,像有人捏着一根烧红的铁丝,顺着脊梁一节一节往上抽,他牙关一紧,把冲到嗓子眼的一口气咽了回去,没出声。

外头一条嗓子喊起来:「这边,石包根底下还有一丛,给我抠出来!」

药铲刃磕在石包上,当的一声。

他伏在石台边上匀气,火再蓄,第二撞。

这一回撞到坎上,他觉着那道坎松了松,松了不到一分,火头自己散了,一股热从鼻子里淌下来,滴在石台脚的浮灰上,啪,一点深色,紧跟着又是一点。

他抬起袖子在鼻子底下一抹,袖口洇开一片,闻得见腥味,他拿舌尖顶住上膛,把散掉的气一口一口往回拽,火散了,再蓄。

十五个月攒下来的火,回回就差这一口气。

天彻底亮了,亮光透不进石室,渗进来的只有人声,字一个一个往耳朵里蹦。

「北崖也搜?这破崖连根草都站不住。」

「少废话,一根草不漏,岩缝里的都给我抠出来!」是窄脸管事的声音,比昨晚火堆边上还近,一声砸下来,连铲刃上掉土都听得见。

江离的气停在胸口,一动没敢动。

铲声从崖顶挪到崖根,一把一把刮着石缝,刮到门外那片崖壁的时候,他后槽牙咬紧了。

一把药铲顺着崖缝往里探,铲头刮过那层结界,看不见的凉滑叫铁器一碰,铲刃上的土簌簌往下掉,刃口没碰上石头,空空地滑了过去。

「咦。」外头那个采药人咦了一声,铲头又探回来,在那片空处来回刮了两下,「管事,你来摸摸,这崖缝邪门,凉得邪性,手往跟前一凑,汗毛都立!」

江离撑在石台边上,手指一点点收紧,指甲抠进台面的灰里。

他离那把铲子隔着一片崖壁,一层结界,一扇石门,铲子只要再往前探半寸,铲刃上就得挂出不一样来。

脚步声响过来,窄脸管事打了个哈欠:「什么邪门,背阴的石缝都这样,里头渗水,石头一夏晒不透,你家井壁不凉?」

「真不是那个凉,你摸摸……」

「石渗。」管事的药铲在那片崖壁上随手磕了两下,磕得石屑直掉,「走,崖顶收尾去,采完封山,东家还等着回话。」

「那……记一笔?」另一个声音插进来,慢悠悠的,是腰上挂铜号牌那个汉子,「北崖石缝渗水,入了册,往后也好回来看。」

江离的呼吸压到了最浅。

窄脸管事沉默了一下,铲子往肩上一扛:「记什么记,竹签子打上,封了山,这季谁也上不来,渗水还能跑了?」

脚步杂沓着往上挪,那把探过缝的药铲没再探第三回,跟着是一页纸翻开的轻响,很轻,很快叫脚步声盖了过去。

江离没松气,铲子走了,人没走,崖顶上七八条嗓子来回动,一条黄狗夹在人腿中间,呼哧呼哧地喘。

灵池里的火叫方才那一停压得矮了下去,八枚丹的热正在散,散成满身的汗,汗一凉,经脉里那点烫也跟着往骨头里退。

不能等,火一退,这八枚丹就白吃了,这一夜就白熬了。

他第三次蓄火,这一回蓄得慢,把鼻子里没擦净的血,右手上麻着的那处虎口,崖顶上走来走去的脚步,一样一样压进火底。

第三撞。

火头撞上坎,弹了回来,比前两回都狠,他喉咙一甜,一口血顶进嘴里,叫他生生咽了回去,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的一声,接着又是一声。

「北崖收尾,竹签子打上!」管事的嗓门从崖顶砸下来,「红布条都系上,系显眼处!」

竹签打进石缝的声音,噗,噗,一根挨着一根。

他们封的是这座山,可那声音一声声下来,全都冲着他这扇石门来。

江离咬破了舌尖。

这一口咬得狠,血腥味一下子在嘴里炸开,压过了苦,压过了烫,他把崖顶上那些人声,铲声,狗喘气的声,全当成柴,一把塞进灵池那团火里。

第四撞。

火出去的时候没有声,灵池里的火忽地涨大,涨满整个池子,那道横了十五个月的坎叫火头顶住,顶了一瞬,碎了,火顺着新开的口子一股脑涌上去,灌满,再灌满,四肢百骸里轰地一暖,跟着就是空。

耳朵里嗡地一声炸开,眼前的黑里爆出一团红光,胸口像叫一柄大锤从里往外顶,他一口气没压住,血腥味直冲进鼻腔,人往前栽,左手一把撑在石台边上,指甲刮过石面,刺啦一响。

这一响在石室里打了个转,他自己先僵住,张着嘴,连气都不敢喘,侧着耳朵去听门外。

外头脚步歇了,狗也收了声,崖顶上静着,只剩风刮过竹签的细响,那一响终究没传出这扇石门。

他这才把气放出来,一点一点放,里衣叫汗泡透了,塌在背上,汗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
那道坎后头是启曜后期。

外头的动静小了。

最后一根竹签打完,黄狗叫了两声,叫管事喝住,脚步声夹着说笑声顺着来路往西坡底下退,退过一道梁,连狗脖子上那点铜铃响都听不见了。

北崖叫封了,这一季,谁也上不来。

江离在墙根底下瘫了好一阵,才缓过第一口气,气一缓,伤一齐找上来,两条胳膊的经脉叫火油浇过似的,一跳一跳地疼,喘气的时候喉咙里一股铁锈味,右手上那处虎口裂开了口子,血顺着掌缘往腕子上爬,耳朵里还在鸣,灵池空空的,火缩成小小一团,比没进这屋之前还小,可那团火待的地方,已经高了一层。

这一阶是暗的,碑测不出,人前不能露,可坎是真的碎了,他试着抬了抬火,火走过新开的那层口子,顺顺当当,再没有东西弹它,藏着的那根还停在九层,纹丝没动,他也没敢碰。

石室里没灯,他低头调息的时候,身上那点收不住的火气从皮肤里透出来,在暗里明明灭灭。

火气扫过石台后头那面墙,他忽然顿住。

四壁的点与线,他进这石室多少回,一眼没看过,这一刻,后墙上那片点线亮了,只亮了一线,细细的一道红光顺着墙面上的刻痕走了短短一截,灭了。

后墙的点线本就比别处密,密成一团,线团正当中,石头裂着一道细缝,断茬发白,是新裂的,一股凉意从缝里透出来,扑在他脸上,和门外结界的凉意一个味,又不全一样。

江离扶着石台站起来,腿软,扶着墙挪过去,眯起眼盯着那道缝看了一瞬,抬起左手,两根指头顺着缝探进去。

缝窄,指头进去小半截就顶住了,里头是空的,风从指头上轻轻抹过去。

他没硬掰,掰不动,也不是时候,只把那缝的位置,走向,离石台几步,在心里记了三遍,才抽回手,指头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白灰。

贴着门又听了一阵,外头只有风声。

他把胸口那块旧玉摘下来,按进青石门中央的圆槽,往里一送,石门开了,天光一下子涌进来,刺得他眯起眼,他先把身上的火气压得一丝不漏,才侧身出去,回手把门关严,再穿过那层凉滑的结界。

北崖的石缝里插满了新削的竹签,签头一律削尖,朝着外头,几处显眼的石包上系着红布条,布角叫山风吹得一掀一掀。

他从竹签的空当里走出去,没人。

日头刚爬上东梁,他在心里把日子拨了一下,满日,还剩十八天,怀里的瓷瓶空了,满桌的样张没了,灵池里的火倒比昨日高了一阶,只是这一阶,见不得人。

走出一箭地,他回过头看了一眼,谁也看不出那面断崖下头压着什么,他收回左手,把怀里那只空瓶隔着衣襟按实,右手虎口上的血已经凝住,一握拳就又要裂,先回去养伤,明夜,再进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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