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8 章 登门
蒙家的车队晌午进的城,栈口卸皮子,看热闹的围了半圈,有人认出江离,跟身边的人咬耳朵。
蒙骁头一个跳下车,一龇牙,眼角挤出两道纹,一把攥住江离的袖子:「先上家去!我娘天不亮就把肉煨上了,就等你!」
「过两天。」江离说,「先回坊里看一眼。」
蒙骁的眼睛落在他那只拢着的右手上,看了两息,声调软了下去:「那哪天,我上坊里寻你。肉给你留着,哪天来,哪天现炖!」
江离点了头要走,叫蒙骁一把拽到栈子墙根底下,那嗓门压得从来没这么低过:「去哪?」
「总号。」
蒙骁的脸一下子黑透了:「我爹说过,蒙家的货,走的就是他们家那条道儿。」他抓了抓后脑勺,「缺人手,言语一声,我天天在栈上。」
江离伸手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,转身往丹坊那头走。
穿过两条巷子,隔着一片屋脊,那根烟囱先入了眼。去年出城那天它冒着一缕烟,他趴在车篷边上望了一路,这会儿它立在一片屋脊当中,冷的,一口烟也没有。
丹坊的台阶还是那三级,缝里长的草比台阶高出一头,门板里头没动静。
江离站在台阶底下,手抬起来还没落,门闩在里头响了一声,门开了。
宿伯站在门里,灰布褂子还是那件,人瘦了一圈,前襟空出一截,领口那圈骨头支着,背还是微驼的,把门带上转过身来,腰板却站得直。
他没说路上的事,也没问别的,目光先落在江离那只拢着的右手上,从袖口看到指头,看完才侧过身:「栈口卸皮子,动静大。进来。」
灶间的门开着,里头是冷的,锅洗得干干净净,扣在灶台上,炉膛里那层灰也是白的。
柜台擦得干净,那页账摊在上头,压着半截炭条。格线还是拿指甲一道一道压出来的,左边收,右边支,支那一栏,从上往下,一行比一行短。
收那一栏,头一回有了字。
「蒙家猎队代交,下品十八,先填息钱。」那行字歪歪扭扭,墨按得很实。
「当面点的数。」宿伯说,「点了两遍。」
江离站着,把那一行看了两遍。
「灶上给你下碗面。」宿伯把炭条拨到一边,转身往灶间去。
「爷爷,」江离叫住他,「先去总号。」
宿伯的脚停在灶间门口,站了两息,没劝,也没问,走回柜台把那页账拿起来,顺着旧折痕折了两折,折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江离怀里,贴着那只没开封的瓷瓶搁实了,手掌还在外头按了一下。
「满日那天,老奴在坊里。」
出了丹坊,日头正照在街当中,江离往坊市那头走,怀里三样东西挨着放,瓷瓶,那卷纸,还有刚塞进来的账页,走一段,他伸手进去按一回。
通衢号的总号在坊市正街,三开间的门脸,黑底金字,进门是一排柜台,从东墙排到西墙,柜台后头坐着三四个账房,算盘声连成一片。
檐下歇着一辆大车,套卸了,辕马拴在槽边低头吃料,车帘卷着,角上绣的那两个字,通衢。官道上把他们一行人掀了一身的,就是它。
江离从车边上走过去,上了台阶。
离门最近的那个伙计迎上来,袖套上沾着墨,把他从那身洗白的袍子看到那只拢着的右手,脸上的笑还没挂圆:「小哥兑账还是看货?柜台往西边。」
「我找荣东家。」
「我们家东家不……」
话没说完,店堂后头那道帘子挑开了。出来的人四十多岁,圆脸,面皮养得白润,一身酱色缎面褂子,手上那枚玉扳指磨得发亮,人还没走拢,眼睛先眯成两条缝:「江家小哥到了。」
「路上二十来天,辛苦。」他抬手往里让,「坐。」
客堂里那张桌擦得能照见人影,桌上茶沏好了,白瓷盖碗摆了三只。荣阔提壶斟了两碗,推过来一碗,自己先端起来喝了一口,咂了咂:「苍岩水硬,将就着喝。」
「分号的人回来,把望舒的事学了半晌。」荣阔把茶碗搁下,「说小哥那只手伤着,还出了八枚一等。」
江离把怀里那只瓷瓶取出来,搁在桌当中,翻过来,瓶底那方红印冲着荣阔,印文两个字,一等。
「望舒五艺工坊验的。」他说,「坊里的火,还喘着气。这八枚,头一炉出的,一枚没动。往后每一期息钱,一分不会短。展期,对通衢号,是笔活账。」
荣阔没接话,伸手把瓶子拿过去,举起来,对着窗上的光,慢慢地转了半圈,丹皮上那点青叫光一照,透出来一线。看完,他把瓶子倒过来,眯眼瞧了瞧瓶底那方印,拇指在印边上蹭了一下。
「好丹。」他把瓶子放回桌上,放得很正,「这手艺,江家独一份。」
江离喉结动了一下,没接这句话。
「晟儿的信,前天就搁在老夫案头。」荣阔把茶碗转了半圈,「望舒那一趟,小孩子闹脾气,折进去的料钱,荣家认了。」
他抬起眼皮:「今天谈正账。」
「小哥进城,先回的坊。」荣阔的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,「炉上冷热,都瞧见了。你坊里的草,这几个月从老夫柜上走,一天也没卡过。」
江离听着,桌下那只手攥了起来,又慢慢松开,没接这个话头。
玉扳指在桌沿上磕了一下。
「展期可以。」荣阔捏着茶碗盖,一下一下刮着碗沿,瓷蹭着瓷,吱呀,吱呀,「方子作抵。契上重立,展一年,方子押在通衢号,到期本息两讫,方子原样还你。」
江离搭在膝头的左手,指节一点点扣进裤料里。他没说话。
「或者,」荣阔的第二句比头一句还慢,「入伙。你出方子,荣家出料,出通道,赚下的,对半分。」他往椅背上靠了靠,「你那坊,眼下连一炉都点不起来,靠什么填往后的息钱?入了伙,荣家的柜台替你卖,一个月的流水,顶你那坊十年。」
对半,这个数一出口,江离心里倒清楚了:荣家图的要是丹,犯不上跟一个欠着债的少年对半分。
「丹是工坊验的印。」江离说,「方子不卖。」
这一句出口,客堂外头那片算盘声停了一停,又响起来,比方才轻。
荣阔脸上那点笑,一点没掉。他把瓶子又拿起来,这回没对光,搁在手心里掂着:「好丹,老夫认。可这方子搁在你手里,八枚一炉,还得凭人排队。搁在荣家手里,八十炉一天,还只是个起头。」
他把瓶子放回去,端起茶吹了吹:「荣家这几年,也请得起炼丹的人了。」
江离那只搭在桌沿上的手收了回来,收到一半才觉出来,又搁了回去。
「不卖。」
「不卖。」荣阔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点了点头,像收下一句行价,「也行。」
他提过茶壶,往江离那碗没动过的茶里又续了一层,推回他跟前:「凉了,喝口热的。」
江离看着那碗又满上的茶,没碰。
荣阔也不看他碰不碰,从案头那只黑木匣里取出一页折好的硬纸,展开,指甲在纸边上弹了一下,嗒的一声。他捏着纸站起身,半个身子探过桌面,一直推到江离跟前才撒手,玉扳指擦着桌沿过去,闷闷的磕了一声。他这才坐回去。
「老夫做买卖,两笔账分开算。息钱宽限到满日,是通衢号给江家的脸面,这是一笔。」他的指头点在纸上,「本金这一笔,契上一年为期,老夫给的日子,是春分。」
他抬眼看了看江离,说这句话的神色,跟方才让茶的时候一个样:「春分,过了十来天了。」
那张纸摊在江离面前,通衢号的硬纸,字写得工整,借中品灵石八十块,一年为期,按月付息,以江氏长房丹坊作抵。江离的目光一行一行压下去,末尾写着立据人,代管人江磐,名字底下押着一枚指印,又大又粗,红泥按得发亮,边上一点没花。
荣阔不催,端着茶,目光落在江离的脸上。
江离看着那枚指印,指尖一点一点凉了下去。
江磐按这枚指印的时候,手稳得很。八十块中品从他手里过,一笔好处落袋,半分犹豫也没有。
这张纸他上回见,是在江家正厅里,叫人举着怼到鼻子底下。那回他伸手接了,这回他两只手都搁在桌沿上,没动。
目光从纸上收回来,落在那碗茶上,茶面上的热气已经散了。
「到了春分,八十块中品,一天拖不得。」荣阔的声音还是不快不重,「满日那天,息钱要是短着一分,本息两笔,一起算。」
他顿了顿:「晟儿信里,请老夫满日到场。老夫应了。满日那天,老夫亲自到坊里。」
江离把桌上的瓷瓶拿回来,揣进怀里,贴着账页放好,站起身,朝荣阔点了一下头:「荣东家今天肯见我,就说明这账你不急着收。」
「茶没动。」荣阔没起身,抬手朝门口让了让,「嫌弃苍岩的水?」
江离脚步没停,出了客堂。
下了台阶,日头还照在长街上,卸门板的照旧卸门板,他往丹坊那头走,怀里瓷瓶贴着账页,账页贴着那卷纸,一样挨着一样。
他抬起左手,隔着衣襟按在胸口,玉扣贴着肉,叫三样东西挤得硌手,他把它按实了。
二十天,够了。
身后,那道帘子里头的间屋,传来一声瓷器磕在硬物上的响,脆的,响完就没了。
柜台后头那个伙计的目光朝帘子那边溜了一下,又赶紧收回来,低下头去拨算盘,拨得比方才快了一截。
江离没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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