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7 章 动身
这卷丹方,带在身上走,还是搁在守夜棚里?
天没亮,棚里还黑着,江离没点灯,把怀里那卷丹方摸了出来。
纸卷得紧紧的,卷边起了毛,贴身揣了这些日子,纸面上带着一点潮气,他捏着它坐了一会儿,把它往铺底下塞,塞进去半截,手停住了。
棚里统共十几张铺,人来人往,他这一走是六十天,这卷纸又有人当面开过价,搁在这儿,他放不下心。
江离把纸卷抽了回来,塞回怀里,贴着那只没开封的瓷瓶,拿衣襟掩住,从外头压了压,胸口那枚玉扣叫两样东西一挤,硌了他一下,他伸手把它挪正,这才把包袱勒上肩,出了守夜棚,顺着坡道往山下走。
城根底下那家骡马店还没卸门板,蒙家猎队的两辆大车在后院里套好了,兽皮一捆一捆往上码,捆货的麻绳勒得咯吱响,两个汉子踩着车帮,拿肩膀把最后一排货包压实了。
一个黑脸的汉子蹲在车辕上紧绳,腰后别着一把刀,鞘子擦得亮,江离跟着这趟猎队进外围扛货那阵子,天天跟他碰面,这会儿隔着半个院子喊了一声:「大叔。」
汉子一抬头看见他,从车辕上跳下来,咧开嘴,黑脸上的褶子全出来了:「小子,起得比我们赶车的还早!」
江离把怀里那个旧布包掏出来,两层布,一个死结,布面上压出几道棱,死结上头拇指印摞着拇指印,是他这些天隔着衣襟一下一下按出来的。
他把布包往前一递:「大叔,这个,托您捎回苍岩。」
汉子在裤腿上抹了两把手,才伸过来接,接过去在掌心里掂了掂,掂完没解结:「几块?」
「十八块下品,一分没动。」江离说。
蒙骁扛着一捆兽皮从店里挤出来,一眼瞧见江离,愣了一下,嘴一咧:「江离!」满头的汗,他把那捆皮子往车上一甩:「这捆沉,压底下去!」
汉子掂着布包,眯起眼又问:「捎给谁?」
「宿伯。」江离说,「江家丹坊那位老人。」
「认得。」汉子把布包往怀里贴肉那一层揣好,隔着衣裳拍了两下,「封着不动,到了当面交。」
「劳您带句话,先填息钱,展期我回去谈。」
汉子把这两句在嘴里过了一遍:「先填息钱,展期,他回去谈。」
「对,就这一句,旁的没有了。」
「成。」汉子伸手把腰后那把刀往里推了推,「腊月里你们家那位老人托我们车捎东西,一层油纸裹了三层,这一包,我搁在最里头,话原样带到,别的我不问。」
布包离了怀,那处空出来一块,贴身的分量轻了半截,江离把衣襟拢了拢,把丹方和瓷瓶按瓷实了。
蒙骁凑到江离跟前,嗓门先起来了:「家里捎信来叫我回去一趟,我娘年前咳了一冬。」他把袖子往上一撸,「回去看看,开春再回来,阵台上那半截桩子还等着我呢,对了,到了苍岩先上我家,我娘炖的肉,管够!」
江离看着他的耳朵:「石笔带了?」
蒙骁把耳朵上那根石笔拔下来,在他眼前晃了晃,咧着嘴又插了回去:「带着呢,路上闲了,我在车板上画道玩!」
「大叔,路上得走几天?」
「紧赶二十来天。」汉子把绳头掖进车帮,「日头到顶就走,误不了你的事!」
辰时的工坊街,跟江离平常来的时辰一个样,卖符纸的支起了台子,磨刀的砂轮照旧转着,街口第三张木台空着,没人用。
对面那间铺子的门板还上着,门楣上那块招牌没人摘,扎的红绸垂下来,贴在门板上。
江离在铺子门口站了一息,目光在那条红绸上落了落,抬脚进了火丹坊。
热气照旧扑脸,几座炉子烧着,六号炉在最里头,炉门大敞,炉膛里空着,炉底那圈纹路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老头弯着腰给二号炉添炭,听见脚步,头也没回:「辰时不是你的炉。」
「师傅,我告了六十日的假,回苍岩一趟。」
老头直起腰,看了他一眼,没问缘由,走到墙边那块画着格子的小板跟前,从上往下找,找到格子里的丙字一百零七,抻出拇指挨个抹了,抹出几道黑,又把手往围裙上蹭了蹭。
「六号炉不用给我留,」江离说,「排板照旧走。」
「留?」老头鼻子里哼了一声,「排到月底的,一屋子人,六号月底前轮着仨,头一个那小子手糙,灰掏得潦草,你回来自己再掏一遍。」
一个月的炉位让出去,回头再想排上,又不晓得要等到几时才有空档,江离把这笔账在心里搁下了。
他从包袱里把那块窄木板取出来,双手搁在旧木案上,木板上的炭笔字还齐整,一等聚灵丹,每枚五块,底下添的那行小字也在。
「这块板子,还照老规矩,坊里替我收着。」
老头拿铁钳把木板往案底下一拨,木板磕在家什上,当啷响了一声:「搁着。上头的字是炭写的,受了潮就花,回来自己描。」
江离朝那口六号炉望了最后一眼,回过头来:「多谢师傅。」
「谢什么,坊里的规矩。」老头把铁钳往炉沿上一搭,背过身去拨火,「六十天,路上别逞能。」
他应了一声,老头没再看他,铁钳伸进二号炉,拨了两下炭。
江离往门口走了两步,背后的声音追上来:「手。」
他站住,回身把右手抬起来,攥了一下,指头都到了底,拳面上还是没有分量。
老头盯着那只拳头看了两息:「还飘。」
他把炭铲往炉门边一杵:「回来那天,攥实了,再进这个门。」
「是。」江离应了,出了火丹坊,日头照在工坊街口,他把包袱带子往上提了提,往城根走。
城里最大那家客栈,是通衢号前站包下的,后院里箱子一口一口往车上抬,车夫踩着凳子捆绳,一口箱子晃了一下。
荣晟在楼上的房里写信,用的是客栈的粗纸,自己的笔墨,案角搁着昨夜剩下的半盏茶,早凉透了。写到「他当着满街的人把儿顶回来」那一句,笔尖一顿,一顿一顿地往下戳,纸戳破了,墨洇开一团,他把笔搁下,盯着那个洞看了看,脸色沉了沉,接着往下写,那一句就带着一个洞。
写到「看热闹的还笑」,他伏得低了,腰上那串玉牌金锁磕在案角上,叮的一声,他直起身把那串东西解下来,撂在床上的包袱里,坐回去接着写。
父亲:
分号的信走得快,比儿这封先到。那上头写的是买卖,折了多少料钱,您照账看。儿这封,只写人。江家那个废物在望舒赁炉炼丹,儿拦路与他谈,好话说尽,他当着满街的人把儿顶回来,看热闹的还笑。儿叫人开了同品的铺子压他,没撑过两日,牌子当众摘了,铺子上了门板,儿咽不下这口气。
满日还剩四十来天,九百块下品,他凑不齐,这是明摆着的。那天请父亲亲自到场,坊照契收,人怎么发落,您看着办。儿只求一样:叫他把膝盖跪肿了,也跪不出个名堂来。儿的车慢,随后就到。
儿荣晟
写完,他从随身的匣子里取出一方小私印,按了印泥,朝信末压下去,又把信拿起来吹了吹,看墨干了,才折起来。门上笃笃两声,青缎褂子的采办进来,双手把信接了,倒退了半步才转身。
「分号的快马,今天就出城。」荣晟把折扇往桌上一拍,「别叫他误。」「午前有一班,赶得上。」采办把信收进袖子,眼睛在桌上那方私印上扫了一眼,退了出去。
荣晟走到窗口,往下瞧了一眼,院里那辆通衢车已经套好了,两匹枣红马打着响鼻,车夫正捆最后一口箱子,车帘上金线绣的字,在日头底下亮着。「轻着点,那口箱子里是给老爷带的东西!」他扒着窗沿朝底下喊,喊完了,把桌上那串解下来的玉牌金锁一股脑塞进包袱,「装什么装,磨蹭什么!」
工坊街那天的事,两天里传上了山,斋舍里夜里都在说,越说越热闹,说到后头,连通衢号那掌柜姓什么都有仨版本。
批他六十日假的那个教习,是在值房里听说的,说话的人一走,他就把肘边那册账簿翻开,翻到他批过假的那一页,名字底下那道短杠还在,轻得跟没画过一样。他把前后几页也翻了一遍,看完了,把笔搁下,一个字没添,合上账簿,压回肘底下。
日头到顶,两辆大车出了骡马店,车轮子碾过城门洞,上了官道,车辙里扬起的土,一出城就叫风吹散了。
江离坐在头一辆车的兽皮上,回头望了一眼,工坊那头一根烟囱还冒着烟,细细的一线,看了一息,他把脸转了回来。
车队走得慢,车板一颠一颠的,官道两边的地一垄一垄往后退。
蒙骁起先话多,说他娘的咳嗽要拿方子慢慢养着,说阵台上的桩子开春怎么接着打,末了说起晗子:「晗子要是知道你回来,能从巷子口迎出去二里地!」
说着说着,他的嗓门矮下去了,脑袋一点一点,靠着货包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根石笔。
江离看着他睡的那副样子,从货包底下抽出半张软和的兽皮,给他搭在腿上。
江离没急着睡,他左手搭在膝盖上,指头一下一下地点,路上二十来天,家里二十来天,满日那天,他得站在通衢号的柜台前头,这几个数,他心里来回过了两遍,都对得上。
点完了,他把眼阖上,守了一冬的园,车板这么颠着,颠得人眼皮发沉,倒把人往睡里送。
马蹄声从后头追上来,又急又密,跟着一个嗓子扯起来:「让道!靠边!」
江离叫这一嗓子惊醒,撑起半个身子,眼还没睁利索,土腥气先进了鼻子。
赶车的大叔把缰绳一带,两辆大车往道边挪,车辙陷进软土里,两个汉子跳下去压车帮。两匹枣红马拉着乌亮车厢的大车从道当中擦过去,车轮子卷起一层土,扑了半车人一身,车帘放得严严的,帘角上金线绣着两个字,通衢。
「他娘的,赶着投胎去啊!」大叔冲着车尾啐了一口,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土,「官道是他家修的?!」
那辆车不紧不慢地跑远了,没回头。
江离望着那辆车跑远,拦路那天横在路当中的,就是它,里头坐着谁,他不用看。
前头那辆车拐过一道坡,看不见了,官道上剩一层土,慢慢往下落。
他拿手背掸了掸落在兽皮上的土,把袖子垫到脑后,靠着兽皮,重新闭上了眼。
蒙骁睡得正沉,嘴张着,手里那根石笔松了,掉在那半张兽皮上,没响。
车快,就快他的。路只有一条,到了苍岩,账当面算。
<!-- 写作模型:glm-5.3 · 2026-10-16 -->
<!-- 回改第 1 轮:glm-5.3 · 2026-10-16 -->
<!-- 微补:glm-5.3 · 2026-10-16 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