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56 章 脸对脸

拦路当日的辰时,六号炉的炭火已经点上了,江离坐在炉前看火,胸口被扇骨硌过的那一块,一跳一跳地疼。

老头拎着铁钳踱过来,没看炉,先看他的右手:「手呢?」

江离伸出右手,五根指头慢慢往回握,这一回都到了底,就是拳头发飘,攥不出劲。

「棉花拳头,」老头哼了一声,铁钳往炉沿上点了一下,「看火去。」

猎队这几天就要动身,衣襟里那包封好的十八块下品等着捎回苍岩,疼归疼,日子不等人。

过午揭盖,八枚,老头验完印又是一等,六块炉租交过去,他把那块写着五块的木板往江离怀里一塞:「第四炉了。」

他晓得,今天这台子不好支。

未时,工坊街口第三张台子,白瓷碟摆上台面,八枚丹挨着排开,碟边照旧搁着那只瓶底见红的瓷瓶,木板往台边一立,两块牌子隔着一条街,脸对脸。

蒙骁挑完了炭,跟过来看场子,往台子边上一蹲。

对面那间铺子门口,伙计把嗓子扯得老长:「同品聚灵丹,四块!不限购,不记名,谁来都卖!」

队从铺子门口排出来,顺着廊檐底下一直排到街弯上,挑担的,挎书袋的,城外来的散客,还有几个腰上什么牌也没有的,挨挨挤挤,一眼望不到尾。

江离这边的台子前头,零落站着两三个人,都是木板背面记着名字的老主顾,有一个捏着学牌,脚底下却往对面挪了半步。

「一等是好,」他看了看江离,声音低了下去,「可四块……」

后半截话他没说出来,旁边另一个老主顾搓着手,脚尖在地上蹭了半天,替他说了:「丹是好丹,就是家里紧,一块灵石,够吃三天干的了。」

江离眉头动了一下,没接话。一块灵石够吃三天干的,这笔账他也会算,他抬起手,两根指节在台沿上敲了一下。这个价降不得,一等印立起来的价,降一块,就是当众认了自己的丹心虚。

人堆边上站着个使扇的,乙字班的,扇子在指头上一开一合,他瞅着对面那条越排越长的队,眉头皱了皱,没走,也没说话。

对面队里有人扭过头来嚷:「五块!牌子上写得明白,同品!人家四块,他凭什么五块?」

一个生面孔挤到台前看了看,又缩回去:「五块?对面才四块,一样的聚灵丹!」

江离看着他:「五块。」

「你就犟吧!」那人冷笑了一声,一甩袖子,往对面去了。

又有一个老主顾,学牌在手里捏了半天,到底没排,朝江离这边点了点头,也往对面去了,走出去老远,还回头看了一眼。

蒙骁蹲在台子边上,脸沉得能滴下水来,他把嗓门压到最低:「四块?他卖的是丹还是土!早上他碾你的丹,这会儿挂个同品的牌子,我去把它砸了!」

「砸了,」江离看着碟子里的丹,「理就短了。」

「就这么看着他抢?」

江离从钱袋里数出四块下品,搁进蒙骁手心:「去,排一回队,买一枚回来。别的话,一句没有。」

蒙骁盯着掌心那四块灵石,又抬头盯着他看了两息,把冲到嗓子眼的骂咽了回去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「行。」

他把短打的衣摆往腰带里一掖,过了街,挤进那条长队里。

队里有人认出他来,拿胳膊肘拐了拐同伴,声音不高不低:「瞧见没有,给丙班那位站台子的,也来吃四块的了。」

几声低笑,蒙骁腮帮子上咬出两道棱,眼珠子瞪过去,笑声矮了半截,他到底一个字没说,肩膀绷得铁板一样,跟着队往前挪。

前头有人催:「快点快点!」柜台里伙计应得脆:「都有都有,不限购!」

江离在台子后头坐着,目光落在对面那块牌子上,同品两个字,在日头底下黑得扎眼。

轮到蒙骁,四块下品往柜台上一拍:「一枚。」

伙计收钱,递瓶,眼皮都没抬:「拿好,下一位!」

蒙骁回来,把瓶子往台上一搁,搁得碟子一歪:「给。」十根指头捏得咯咯响。

他又压低嗓子补了一句:「我瞅见了,柜台后头码着的丹瓶,摞了一人多高。」

江离拔开瓶塞,把丹倒在左手掌心,右手两根指头拈起来,举到日头底下。

丹心散的,光从丹皮里透过来,深一块,浅一块,匀都匀不上。

色也浊,褐是褐,青是青,浑在一处,皮色发死,没有新出炉那层润气。

他凑近闻了一回,早上车辙边那撮末子的苦香,还落在他鼻子里,那是他自己炉里出来的东西,成色他认,这一枚,苦得发冲,香浮在皮上,是快火抢出来的。

翻过瓶子来看底,瓶底光溜溜的,什么也没有,蒙骁一把将瓶子抢过去,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三遍:「没印?没印他敢写同品?」

这枚丹什么成色,他一入手就有数,差的,是叫两边的人亲眼看见。他从蒙骁手里拿过瓶子,把丹装回去,按上塞,拿着瓶子从台子后头走了出来:「你站这儿。」

他走到街当间站定,把丹从瓶里倒出来,右手两根指头拈着,举过头顶,对着日头。

两边的人全扭过了头,他这边的老主顾,对面排队的,磨刀补刃的,卖符纸的。

江离捻着那枚丹,在日头底下慢慢地转,胸口叫扇骨硌过的那一块突突地跳,他没理它,把手举得稳稳的。

前排的伸长了脖子,后排的往前挤,人堆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,两边的声音一点一点矮了下去,右边磨刀的砂轮停了,左边卖符纸的吆喝咽了半截,对面那条长队,从队首到队弯,一个一个踮起脚来往回看。

人堆里有人认出了这个架势,低低嚷了一声:「上回那个甲字班的,就是这么验的!」

江离把丹放下来,托在掌心,亮给两边的人看,开了口,声音不高,一字一字,街两头都听得真。

「同品聚灵丹。同的是品名。」

他把瓶子翻过来,瓶底朝着天,朝着对面的铺子。

「一等印的瓶底,是工坊验的。你这枚,印呢?」

街当间静了一息。

对面伙计的吆喝,卡在了嗓子眼里。

人堆里,头一个动的是个挎布包的汉子,他把刚买的四块丹掏出来,拔开塞,翻过瓶底来看,光溜溜的。

「我的也没有!」又一个人把瓶子举过头顶,「光板一块,啥也没有!」

「这算怎么回事?」「四块买个没印的?」七嘴八舌,队尾的人开始往外走。

挎布包的汉子举着那枚丹,冲对面铺子嚷:「亏我排了半个时辰!没印的聚灵丹,谁敢吃?」

使扇的那个乙字班从人堆里挤了出来,旁边有人拉他: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!」他把袖子一抖:「我花五块买的,凭什么不让我说?」

他伸手进怀,掏出一方帕子,托在掌心,一层一层打开,举到日头底下。

「一等丹我见过,长这样。」

帕子上那枚丹,丹心是正的,色也透,光从丹皮里透过来,匀匀的一层,跟对面那枚深一块浅一块的摆在一处,不用他多说。

他又拿扇子朝江离的台子那边一点:「我五块买的,买的就是这个成色。」

人堆里嗡嗡地响起来,对面那条排到街弯的队,眼瞅着短了一截。

掌柜的从铺子里出来了。四十来岁,一张白脸,缎面褂子,他在门口站定,先看了一眼街当间的江离,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条短下去的队,扯开嗓子:「通衢号的货,走遍十三城,还能有假?」

「那印呢?」挎布包的汉子顶了回去。

「印是工坊的印,」掌柜的声音拔得更高,「我们商号走外路的货,不进他学院的坊,哪来的印?丹是实打实的聚灵丹!」

「实打实?」汉子把那枚丹杵到他鼻子底下,「丹心散成这样,你管这个叫同品?」

「这……这批是急单,」掌柜的声音矮了半截,「印还没来得及打,过两天就补上。」

「刚才不还说不进他学院的坊吗?」有人抓住不放,「这印你找谁打去!」

「退钱!」「坑人的牌子!」人堆里嚷成一片,队尾又走了几个人。

掌柜的一张白脸涨成了红的,他猛地回过身,扬手朝迎上来的伙计扇过去:「谁让你挂的牌子?」

伙计抱着头一缩,那一掌落了空,满街的目光都钉在他那只扬着的手上,他僵了一僵,把手收了回来,再没骂出第二句。

他自己走到门边,伸出两只手,把那块写着同品的牌子摘了下来,翻过来,墨面朝里,扣在门板上。

没放狠话,也没一句软话,他回身进了铺子,只撂下三个字:「上门板。」

门板一扇一扇合拢来,把外头那条没排完的队,关在了门外。

蒙骁一拳砸在自己掌心里,嘴咧得老开:「痛快!」

他往街那头啐了一口:「荣晟呢?早上拦路那股威风呢?这会儿叫个掌柜的顶着,他倒躲干净了!」

江离没接话,把那枚四块的丹装回瓶里,收进袖子,回了台子后头,把白瓷碟摆正。

牌子摘了,这事还没完,可眼下,先把台子支起来。

先前那个捏着学牌的老主顾,头一个挤回来,学牌往台面上一拍,拍得比哪回都响:「一枚!」

江离拿起炭条,在木板背面接着上回的名字往下划,头也没抬:「凭学牌,一人一枚。」

使扇的那个排在队里,轮到他,学牌一拍:「一枚。」江离记名字时抬眼看了看他,他扇子一摇:「看什么,下回我还来。」

「小哥,下回还这个时辰?」后头有人伸着脖子问。

「看工坊的板子。」

台子前头的队越排越长,有老主顾,有生面孔,还有几个刚从对面队里退出来的,一路排到街弯那头去了。

碟子见底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了西。

老头从火丹坊出来,把台面上的灵石扫拢,照旧从最末一摞上拈走四块下品,余下的往江离跟前一推,拖着铁钳回去了。

江离把灵石拢进袖子,钱袋贴着胳膊沉下去一截,连上前头三炉攒下的,离九百,还远得很,满日,只剩四十四五天。

他把木板从台边取下来,夹进胳膊底下,抬起头来。

长街那头,一匹快马从人缝里穿过去,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得又急又密,马上的人伏着身子,头上扣一顶青布小帽。

江离认得这顶帽子,挂牌那天,挤进人堆里要替他们先生买丹的那个后生,头上扣的就是这么一顶。

马出了城门,上了官道,往苍岩的方向去了。

猎队的车后日才动身,车队走得慢,这一匹马走官道,人歇马不歇,到苍岩要比他们快出两天。

那边的人,要比他先站到苍岩的街面上了。

马蹄声顺着官道越跑越远,远到听不见,江离站在空了的台子边上,朝那个方向望了半晌,把木板往胳膊底下夹紧了些,转身就走,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半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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