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55 章 拦路

「七十日?」

教习值房里,周璞笔都没停,在假条那个数上一勾,改了:「六十日。多一天,按肄业。」

江离站在矮案前:「教习,单程就二十来天,还得料理家里的债……」

周璞没抬头,一行字落完,他翻开肘边那册账簿,在江离的名字后头画了一道短杠。

画得极轻。

账簿一合,假条往前一推:「拿去学规司盖印。」

江离伸手去拿,右手五根指头拢住纸边,拢是拢住了,指头上却使不出劲,纸角从指缝里往下溜了一截。

周璞的笔停了。

他抬起眼皮,目光落在那只手上,看了一息,什么也没问,眼皮又搭了回去,笔尖照旧往下走,沙沙的,跟方才一样快。

学规司那方朱印盖得更快,书吏连他的脸都没看,往假条上一按,就喊了下一个。

江离出了院门,把假条叠成小方块,塞进衣襟。那只没动过的瓷瓶和丹方贴在胸口,边上还有一包封好的灵石,十八块,要托蒙家猎队捎回去,先填一截息钱。

六十日,来回路上就去掉四十,能在苍岩待的只有二十来天,要料理九百块的债。月例和积分不计,剩下的账,得他自己去找。

今天辰时轮到六号炉,蒙骁说猎队的车这几天就要动身,他想赶在开炉前,先去街口问个准日子,脚下就走得快了些。

下山这条路窄,两边是院墙,走到快出街口的地方,前头不通了。

一辆车横在路当中,两匹枣红马,车厢漆得乌亮,车帘上用金线绣着两个字:通衢。车轮子一边抵着一面墙,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。挑担子的,赶早去工坊的学徒,全被挡在两头,挤在墙根底下,没一个敢上去催。

两个挎刀的护卫先跳下车,一左一右站开,跟着下来的是那位采办,那天隔着窗户给他开七块价的就是他,一落地便转过身,双手把车帘撩得高高的。

荣晟是最后一个下来的。

一身缎袍簇新,日头底下亮得晃眼,腰上玉牌香囊小金锁挂了一串,下车那一步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,手里捏着一把折扇,扇子合着。

他脚落了地,也不让路,先站在车边,把江离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从那件洗得发白的袍子,一直看到那只拢在袖子里的右手,嘴角慢慢往上挑,冷笑了一声:「哟,江家那个废物,在望舒倒是混出个人样了!」

嗓门扯得老高,墙根底下的人全扭过了头。

江离站住了,看着他:「荣少爷,车挡着路了。」

荣晟就跟没听见一样,往路两头看了看,两头堵着的人越聚越多,工坊街口也有人踮着脚往这边望,一个挑着两筐炊饼的老汉,担子都忘了换肩,他这才满意了,慢悠悠走到江离跟前,拿合着的折扇在江离右手腕上点了点:「手怎么了?炼丹烫的?」

扇骨点在腕子上,不重,可那处的筋还没长好,江离眉头一皱,手腕往袖子里缩了半寸。

「啧,」荣晟把扇子收回来,「烫成这样还蹲街口挣那几块灵石,你们江家,真是穷到骨头里了。」

他把折扇往腋下一夹,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两根指头捏着,举到江离眼前晃了晃。

一枚丹,褐色里透着一点青。

「认得吧?」荣晟笑嘻嘻的,「凭学牌,一人一枚,规矩立得好啊,我的人找了个丙字班的穷小子,多给他一块跑腿钱,他就替我排了半天队,你那块木板上,记的还是他的名字呢!」

人堆里有几张脸江离是认得的,上回围着他台子买丹的那批人,今天围着看他。

荣晟手指一松。

那枚丹掉在青石板上,蹦了一下,滚到江离脚尖前头,停住了,荣晟往前跨了一步,抬起靴子踩上去,靴底在石板上来回一拧,咯吱咯吱响,响完了,脚一抬,石板上只剩一小撮褐色的末子。

「一等?」他拿靴尖把那撮末子拨了拨,又碾了一脚,「五块?狗屁的一等,五块灵石,老子听个响!」

墙根底下一下子没了声。

赶早的学徒缩着脖子,往后退了半步。

车边那两个护卫先笑出了声。

人堆里一个抱着书袋的乙字班也跟着笑了两声,笑完了左右看看,见没人跟,又把嘴闭上了。

江离低着头,盯着那撮丹末,没动。末子里还夹着半片没碾碎的丹皮,透青的那一面朝上。

荣晟歪着脑袋去瞧他的脸,瞧了一会儿,扭头冲两个护卫笑:「瞧见没有,苍岩的天骄,挨了这么一下,屁都不敢放一个!」

江离垂在身侧的左手攥了起来,指甲掐进掌心。拢在袖子里那只右手也攥,可那几根指头使不上劲,收了一半,攥不实,指节抖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他喉结滚了一下,到底没说话。

荣晟凑了上来,凑得那串佩饰都撞到了江离的袖子上,香囊里一股子浓香混着他嘴里隔夜的酒气,直往江离脸上扑。他把折扇从腋下抽出来,合着,拿扇骨垫着江离的下巴往上一挑,逼得江离仰起脸来,扇骨这才落下去,在他胸口上敲了一下:「方子拿出来。」

又敲了一下,比头一下重:「作价抵息,本金展期。」

炊饼担子那边,老汉的扁担从肩上滑下来半截,他也顾不上扶。

第三下敲在胸口正中,衣襟里那只瓷瓶给挤得一斜,瓶身顶住了他的肋骨,硌得江离胸口一闷,他脸色白了白,脚底下却没往后挪。

「我荣家不亏你,」荣晟拿扇骨抵着他胸口正中,一下一下往里戳,戳一下说一句,「你一个废物,守着一张方子有什么用?炉是工坊的,料是药铺的,你自己有什么?卖给通衢号,算你祖坟冒烟!」

江离的左手抬起来半截,抬到腰边上,停住了。

那两个护卫的手,早搭在了刀柄上。采办站在车边,两只手交叠在身前,脸上那点笑一直挂着,眼睛落在他那只左手上。

那只手又慢慢放了下去。

江离抬起头,看着荣晟的眼睛:「方子不卖。」

车边那位采办,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又挂了回去,交叠在身前的两只手换了个上下。

荣晟一愣,随即笑出声来,笑得直不起腰,他把扇子从江离胸口上拿开:「不卖?行,有骨气,你看看对面。」

他拿扇子往街口一指。

江离顺着扇尖望过去,工坊街对面那一排铺子里,有一间门脸刷了新漆,漆还亮着,门楣上挂着一块招牌,招牌上扎的红绸还没揭,门边立着一块牌子,墨写得斗大,同品聚灵丹,四块。

人堆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,好几道目光,从那块牌子上转到江离脸上,又转了回去。

「四块?」墙根底下一个扎着围裙的学徒小声嘀咕,「那还排什么队,还凭什么学牌……」

他边上一个年纪大些的伙计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,眼睛往荣晟那边一瞟,压着嗓子:「少说两句,你不要命了?」那学徒脸色一变,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,脖子缩得更低了。

荣晟听见了,回头冲那学徒一笑,笑得那学徒往人后头直躲,他这才转回脸来,扇子朝那块牌子又点了点。

「你三天卖几枚?八枚,还得凭学牌,一人一枚,」荣晟两根指头拨着腰上那块玉牌,拨得它跟小金锁碰得叮叮响,「我一天卖几百枚,谁来都卖,五块的一等,四块的同品,你猜他们买哪个?」

江离看着他:「荣少爷找人排了半天队,买的是我五块一枚的丹。对面四块,怎么不见你的人去排?」

人堆里不知是谁没忍住,噗地漏出半声笑,又赶紧捂了回去。墙根底下几个挑担的互相看了一眼,肩膀抖了两下,到底都忍住了。

荣晟拨玉牌的手停了。

他扭头往人堆里看,那一片的人全低下了头,抱书袋的乙字班盯着自己的鞋尖。他看了一圈,没找着人,脸一下子涨得通红,酒气往上涌,脸上那点笑再也撑不住,往后退了一步,退回车边,把扇子一收:「满日那天,我在苍岩等你的钱,少一块,坊我收,到时候你跪着来求,看老子还要不要你那张破方子!」

说完,他踩着车凳上了车,采办松手,车帘落了下来,车夫一抖缰绳,车轮子从墙边退出来,掉了个头,正好从那撮丹末上碾了过去,碾进石缝里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
路通了,墙根底下的人三三两两地挪开,挑担的从江离身边过去,扁担收得紧紧的,生怕蹭着他,那个抱书袋的乙字班走出去老远,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
江离蹲了下去。

车辙边上还剩一点褐色的末子,他拿左手食指捻起来一点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回,蹲在那儿,半天没起来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站起身,把指头上那点末子在衣角上擦干净。胸口方才叫瓶身顶过的那一块还在隐隐地疼,他伸手进衣襟摸了摸,瓷瓶没裂,丹方还卷着,那包灵石硬邦邦地压在底下。

他抬头往对面看了一眼。

牌子底下已经站了两三个人,正凑在一处指指点点,其中一个,腰上的学牌他认得,上回在他台子前头排过队。

工坊街口第三张台子,就在那间铺子的正对面。等六号炉揭了盖,他那块写着五块的木板,就要摆回那里去,跟对面那块写着四块的牌子,脸对着脸。

江离抬步,往工坊街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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