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3 章 挂牌
牌子刚搁上台面,一条木腿短了一截,晃了两晃,还没站稳,一只手已经从牌子边上伸过来,捏住那只小瓷瓶的瓶颈,把瓶子整个翻了个底朝天。
瓶底上一枚红印,印文两个字,一等。
那只手的主人腰里插着一把折扇,袍子上绣着个乙字,他歪着脑袋把瓶底看了一遍,又抬起眼皮,去看那块牌子。
牌子是一条窄木板,老头拿炭笔写的,字端端正正:火丹坊,一等聚灵丹,八枚,每枚五块。
这是第二炉,过了午才揭的盖,又是八枚,瓶底又是一等印,六块炉租交到老头手里。江离那只钱袋贴着胳膊垂下来,拿手一捏,只捏着两层布。
老头这会儿还没走,拿铁钳尖挑起一块碎瓦片,塞到那条短腿底下,拿脚踩实了,在台沿上敲了一下:「卖出一枚,工坊抽一成。」
说完他就回了火丹坊,台边那个翻瓶子的,他一眼也没多看。
五艺工坊在街口有一排木台,卖符纸的,卖阵石的,磨刀补刃的,一张挨着一张,台边都挂着小牌,江离这张排在第三,台面上一只白瓷碟,八枚丹挨着排开,褐色里透着一点青,碟边就是那只瓷瓶。
蒙骁一早说好来替他看台子,半道上叫阵台那间的人喊走了,走出去十来步又回头,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:「五块,一块都别让!」
这会儿,使扇的那个把瓶子往台上一放,嗒的一声,瓶底还朝着天。
左边卖符纸的还在吆喝,右边磨刀的砂轮吱吱地转,只这一张台子跟前,前前后后站了七八个人,有的看碟子,有的看牌子,有的看江离袖口底下那截白布,没一个开口,也没一个伸手。
江离没吆喝,右手拢在袖子里,左手搭在台沿上,目光落在碟子上,没去看那些人的脸,搭着的那只手,指甲一点一点抠进了台沿的木纹里。
「聚灵丹,」使扇的那个把折扇从腰里抽出来,往自己掌心里一拍,「市面上三块一枚,满街都是,你一个丙字班的,开口就是五块,凭什么?」
江离拿下巴朝那只瓷瓶点了点:「五块。」
「那你就摆着,」他把扇面哗地抖开,摇了两下,「摆到天黑,看谁来买。」
嘴上这么说,他脚底下一步也没挪。
江离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捏住那只倒扣着的瓷瓶,翻过来,瓶底朝下,平平放稳在碟子边上,又把手拢回了袖子里。
旁边一个挎着书袋的丁字班学生小声问同伴:「一等的印,真那么难盖?」
「难不难我不知道,」同伴盯着那只瓶子,「我在工坊跑了半年腿,瓶底见红的,统共没见过几回。」
人堆后头,那个圆脸的乙字班也来了,抱着胳膊站在最外圈,脸色不大好看。他嘴张了张,像是又要说那句撞上了,眼睛落到碟子上,又把嘴闭上了。
后头有人往前挤,挤得不急,前头的人回头一看,那人袖口上绣着个甲字,便自己让开了半步。
是个高个子,脸瘦,眉毛压得很低,他到了台前,牌子也不看,瓶底也不翻,伸出两根指头,从碟子里拈起一枚。
他把那枚丹举起来,举过头顶,对着日头。
台前一下子没了声,那把折扇也停在半空,几个人的眼睛都不看丹,盯着他的脸。
他拿两根指头捻着丹,慢慢地转。
转过一整圈,停一停,又倒转回去半圈。
日头从丹皮边上透过来,他眼皮一下没眨。
看完这一枚,他才把手放下来,头一回抬起眼,看了江离一眼。
然后他把手伸进袖子,摸出五块下品灵石,一块一块搁在台沿上,排成一排,拿一方帕子把那枚丹包了,揣进怀里,转身就走,从头到尾,一个字也没说。
使扇的那个张着嘴,扇子半天没再摇下去,脸上那点笑,一点一点挂不住了。
「那是谁?」挎书袋的那个拿胳膊肘去拐同伴。
「不认得,」同伴的眼睛还追着那人的背影,「看袍子,甲字班的。」
碟子边上,好几只手同时伸了过来。
江离搭在台沿上的那只手,指甲从木纹里退了出来,手掌摊平,压在了台面上。
一个手指头上沾着墨的丁字班姑娘挤得最快,抢到一枚,攥在手心里,另一只手往钱袋里掏,掏出四块,又把钱袋翻过来抖了抖,抖出最后一块,凑满五块往台上一放,掉头就跑,跑出去好几步,还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碟子。
那圆脸的乙字班也挤上来了,抓起一枚,嘴里还嘟囔着:「我倒要拿回去拆开看看,炉底都烧不焦,里头能藏着什么。」五块灵石往台上一拍,拍得碟子跳了一下。
碟子里剩下五枚的时候,街那头跑过来一个人,系着一条蓝布围裙,正是早上给江离称料的那个药铺伙计,跑得直喘,一只手撑在台沿上,另一只手往台面上一按,按下一摞灵石。
「我们掌柜的说了,」他喘了两口,「剩下的,全包了!」
江离看着那摞灵石,没去碰:「一人三枚。」
伙计一愣:「掌柜的说全……」
「三枚。」
伙计挠了挠后脑勺,从那一摞里数出十五块推过来,余下的又塞回了怀里,拣了三枚,嘴里念叨着回去不好交差,走出去老远,还回头朝这边瞪了一眼。
一个背着阵石筐的工坊学徒,从旁边伸手拿走了一枚,五块灵石搁下,筐子往上颠了颠,一句话没有。
碟子里只剩最后一枚。
那把折扇早收起来插回了腰里,使扇的那个站在原地,看着那一枚,看了好一会儿,伸手拿了起来,从袖子里数出五块,搁在台上,搁得很轻。
他转身要走,走出去两步,又停下,背对着台子,声音压得很低:「下一炉,几时?」
「看工坊的板子。」江离说。
使扇的那个没回头,皱着眉嗯了一声,走了。
台上空了,只剩一只白瓷碟,一只瓶底朝下的瓷瓶,碟子边上散着一把一把的灵石。
从牌子立起来,到碟子见底,前后还不到半个时辰。
老头从火丹坊出来,铁钳拄在地上,站在门口看那张空台子,看了一会儿,走过来,把台面上的灵石一把一把扫拢,十块一摞码在台上,码了四摞,从最末一摞上拈走四块,揣进围裙兜里,剩下的往江离跟前一推。
他又拎起那块牌子,夹在胳膊底下,斜着眼看江离:「药铺那小子要全包,你不卖?」
「全给了他,」江离说,「下回来买的,就只剩他一家。」
老头鼻子里哼了一声,没说对,也没说不对,拿铁钳在牌子上敲了一下:「这块板子,坊里替你收着,下回出了炉,接着挂。」
江离把三摞半灵石拢进袖子里,绕到火丹坊的后墙根,墙上开着一扇窗,窗底下背阴,没人。
他蹲下来,把灵石搁在膝前的地上,右手那几根指头还握不拢,就拿掌根压住摞底,左手拇指按在顶上往下捻,捻一块,指甲在石头边上磕一下,嗒,嗒,三摞十块,一摞六块,三十六块。
到望舒这些日子,这是头一笔写着他名字的钱。
他拿拇指在那摞六块的顶上按了好一会儿,才把它推到左边,那是下一回的炉租。又从一摞十块里拈出两块,搭在另一摞的顶上,十二块,推到右边,那是下一回的料。
剩下一摞十块,一摞八块,他拿一块旧布包起来,包了两层,打了个死结,又拿牙咬着布头勒紧了一回,塞进衣襟里头。
衣襟里头还揣着头一炉那只瓷瓶,八枚丹一枚没动,瓶底那方红印硌着那卷丹方。那一瓶他不卖,往后回了苍岩,跟债主谈展期,桌上得有样东西摆着给人看。
十八块,抵不上一期息钱,蒙骁家的猎队往苍岩跑货,托他们捎回去,宿伯那页账上,收那一栏,好歹能写上一行。
一炉落下十八,不是那天路上算的二十二,工坊抽的那一成,他没算进去。离满日还有四十七天,这一包十八块,离九百块下品,还远得很。
他把衣襟按平,按了两下,站起身,从墙根底下绕出来,抬起了头。
工坊街对面是一排铺子,廊檐底下立着一根一根木柱,第三根柱子底下,靠着一个人。
灰布袍子,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腰带上挂着一块铜牌,日头正照在牌子上,牌子上刻着两个字,刻得很深,通衢。
那人靠在那里,不知靠了多久,眼睛就落在他身上,不躲,也不挪。
江离按在衣襟上的那只手停住了,指头一点一点收紧。到期不付,坊归他们。
江离盯着那块铜牌,那人也盯着他,两人隔着一条街对看了两息,那人从柱子上直起身来,先往那张空台子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,这才穿过街来,从台子边上走过,屈起指节,在空台面上叩了两下,笃,笃,脚底下没停,顺着工坊街往山下走,走得不快,那块铜牌在腰上一晃一晃,晃进人堆里,看不见了。
柱子底下空了,江离那只手从衣襟上放了下来,衣襟底下,那包十八块灵石还硌着丹方,硌得胸口发硬。他转过身,往山上去了,三天后还有一炉,炉位和料钱,他都留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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