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2 章 试炉
辰时的鼓敲到第三下,江离已经在最里头那座炉前站了小半个时辰,旁边五座炉早都烧上了,热气一阵一阵往脸上扑,只他面前这一座,炉门敞着,他伸手一摸,炉口还是凉的。
脚边搁着一只布包,包里是一炉的料,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把目光挪回了炉口上。
天没亮他就下了山,抓了一炉的药,十二块下品,钱袋瘪下去一截。
门口那边哗的一声,蒙骁挑着两筐炭进来,往墙角的炭堆上一倒,倒起一团黑灰,他拿袖子扇了两下,没往炉这边走,退回门口,背靠着门框蹲了下去,耳朵上照旧夹着那根石笔,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六号炉的炉底。
管炉的秃顶老头拎着铁钳,从三号炉那边踱过来,没看那只布包,先看江离的右手。
那只手垂在袖口外头,白布从掌心缠到指根,几根指头还蜷着,伸不直。
「这手,能炼丹?」
「左手够用。」
老头鼻子里哼了一声,拿铁钳往炉沿上当地敲了一下:「前天那句话,还算数。」
江离点了点头,弯腰拿起炉边那把铁铲,左手握着,把炭铲进炉膛,打火引着了,右手只伸出一根拇指,按住风门上那根铁销,把风门推开了半扇。
炭火呼地一下窜起来,炉底那块新铺的青石板上,蒙骁描的那一圈弯弯绕绕的纹路,从里往外,一道一道透出暗红来,火苗子顺着纹路往四面爬,爬满了一圈,炉膛里烧得匀匀的,哪一边也不偏。
门口,蒙骁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,砸得裤腿上的灰扑扑往下掉,嘴咧开了,愣是没出声。
炉膛烧旺了,江离却没去碰那只布包,他把左手背翻过来,贴到离炉壁一寸远的地方,停在那里,不动了。
铜色发乌的炉壁,叫火一烤,从底下往上泛出红来。
老头等了好一阵,铁钳尖在炉沿上点了两下:「试炉底,烧一刻就够了,你烧到这会儿,烧的是你自己的炉租。下料之前先干烧,教材上可没这一段。」
「家里老伙计教的。」江离说。
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没再问,也没走开,铁钳往身前一拄,就在六号炉边上站定了。
二号炉前头坐着个圆脸的学生,袍子上绣着乙字,他扭过头,冲旁边的人笑:「丙班的,钱多烧得慌。」
江离没回头,手背还贴在那一寸外头,先是暖,后是热,热到手背上的汗毛竖起来,烫得发刺,他这才收回手,解开布包,先只下了主药,风门推回一道缝,在砖缝里插上一炷香点着。
香烧下去一截,他盯着香头,想起他爹的方子。为什么要压这三十息,他说不上来,他爹方子上就是这么写的,一行小字,武火过半,压回文火,数三十息,再起武火。他那时候蹲在丹坊的门槛上,看他爹一手揣在袖子里,一手按着风门,指节总在铁销上一下一下地敲,敲得极轻,像怕惊动了炉里的火,嘴唇也是这么不动,眼皮都不眨。他看过不知多少回,亲手按上去,这还是头一回。
香烧到一半,炉盖跟炉口之间那道缝里,冒出一缕白气来,细细的,直直地往上,冒了一尺来高,才散开了。
老头拄着铁钳的那只手,指头动了一下。
江离这才把余料下了,盖子合上,又续了一炷香,文火烧了小半炷,他把风门拉开到底。
炭火轰地一声,火苗子顶着炉底那圈纹路往上蹿,炉壁上的红一下子亮了,亮得发白,热浪扑出来,他额头上冒出一层汗,汗珠子顺着眉毛往下淌,淌进眼角里,他眨了一下,没去擦。
四号炉前头,一个工坊的学徒正往炉里添炭,铲子举在半空,停住了,扭过头往这边看。
香烧过了一半,江离右手拇指一推,把风门推回到一道缝。
炉膛里的火一矮,矮下去小半截,炉壁上那层亮白,眼看着又退回了暗红。
「武火正旺,你压它?」那乙字班的学生腾地站了起来,「这一炉你不要了?」
老头张开嘴,又闭上了。
江离的拇指在铁销上抖了一下,他往下一摁,摁得指节发白,虎口那道口子在白布底下一跳一跳的。十二块的料在这一炉里,六号这个炉位也在这一炉里。他嘴唇不动,心里数着,一,二,三。
二十八,二十九,三十。
风门拉开到底。
火又蹿了上去,一口气烧到那炷香只剩一截香根,江离把风门推死,拿铁铲把没烧尽的炭扒到炉门边上,火只剩炉底那一圈纹路,还泛着暗红,慢慢暗了下去,他没揭盖子,又插上一炷新香,往长凳上一坐,左手搁在膝盖上,指头一下一下地扣着膝头。
炉间里没人说话了,只有别的炉子底下的炭,噼噼啪啪地响。
那乙字班的学生坐不住了,伸长了脖子,身子都探过了半张长凳,眼睛往六号炉的炉盖缝里瞅,一只手已经抬起来,朝着炉盖的把手伸过去。
老头拄着的铁钳往那边一摆,在炉沿上磕了一声。
江离抬起眼,看了他一眼。
那只手停在半空,缩了回去,那学生干咳了一声,坐回了自己的炉前,屁股底下的长凳嘎吱响了一下。
老头从头到尾没吭声,眼睛就落在那根香上,香头一点一点往下走,他的眼珠子也跟着一点一点往下走。
香烧尽了,最后一点红,在砖缝里一闪,灭了。
江离站起来,左手握住炉盖的把手,往上一提。
一股热气扑到脸上,带着一股药香,又苦又冲,冲得门口的蒙骁都伸长了脖子。
炉膛底下,丹挨着丹,躺了一片。
四号炉那个学徒把铲子往地上一戳,先凑了过来,探着脖子一枚一枚数过去,数着数着吸了一口凉气,声音都变了调:「八枚?一炉十枚的料,出八枚?」
那乙字班的学生也站了起来,脸色有点挂不住,嘴上还硬着:「头一炉,撞上了罢了。下一炉再看。」
江离这才伸出左手食指,隔着热气一枚一枚点过去。点到八,那根指头悬在炉口上,没收回来,他把它攥回掌心里,攥得死紧,嘴角往上一动,又抿平了。他爹的方子,一炉下的就是八枚的料。
八枚,一枚也没少,褐色里透出一点青,丹皮圆滚滚的,没有一道裂纹,翻过来看,底下也是干干净净的,一点焦黑都没有。
老头没理他,也没让那学徒再往前凑,自己弯下腰,两根粗指头伸进炉膛,捏起一枚,转身走到门口,蒙骁赶紧往边上一让,把门口的光让了出来。
老头把那枚丹举起来,对着光,眯着眼看了好半天,丹皮叫光一照,透亮,里头隐隐约约一个圆点,是丹心,又正又圆。
他把丹放回炉膛里,又弯腰看了一眼炉底,炉底那圈纹路还温着,一道也没走偏。
「本坊十炉,总有两三炉焦底,」老头直起腰来,拿铁钳在炉沿上当地敲了一下,「你这一炉,一点焦都没有。」
他拿铁钳点了点炉壁:「空炉烧到那会儿,四面温得一样匀,武火上头压回去那三十息,坊里没人敢压。」
「炉底也成了,」他冲门口那边偏了偏下巴,「描纹的那小子,炭接着挑。」
「他娘的!」蒙骁一巴掌拍在门框上,拍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地往下落,「我就说嘛!」
那乙字班的学生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,再没说下一炉的话,低下头去看自己炉里的火,拨了两下,拨得炭灰乱飞。
老头领着江离走到墙边那张旧木案前,从案底下摸出一只小瓷瓶,让他把八枚丹装进去,塞上木塞,又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方印,在印泥盒里按了按,把瓶子翻过来,往瓶底一按。
瓶底上,一枚红印,两个字,一等。
红印还湿着,在光底下亮得扎眼。
「一等,不焦底,皮不裂,」老头把瓶子往他手里一搁,「外头通行的聚灵丹,一枚三块,瓶底盖了这个的,五块,有人抢。」
江离攥着瓶子,没往怀里揣,拇指压在瓶底那个印的边上,压了好一会儿,喉头动了两下,到底没出声。抬起手来,拇指肚上沾了一小片红,印泥还没干,他在袖口上蹭了两下,没蹭干净,随它去了。
老头把手掌一摊:「辰时到这会儿,两个时辰,六块。」
江离把左手伸进袖子,数出六块,搁在老头掌心里,钱袋又轻了些,袖子里只剩下十八块。
老头把灵石往围裙兜里一揣,走到那块画着格子的小板跟前,拿炭笔在三天后辰时那一格里,写了个丙字,写了个一百零七。
「下一回,三天后,六号,」他头也没回,「再往后,看空。」
出了火丹坊,蒙骁追出来,拿那只全是灰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,拍出两个黑手印:「往后十天的炭,挑得值!」说完把石笔从耳朵上拿下来,转身又钻回阵台那间去了。
江离把瓷瓶揣进怀里,贴着那卷丹方,往山门那边走,一路走,一路把账过了一遍。今天三十,还剩五十天,三天轮一回炉,也就十六七炉,还差三百六十来块。比前天少了一半。
走到半路,还是那面青石墙。
墙下围了一圈人,墙上新钉了一张大榜,四边描着红,比别的榜都宽出一截,顶上一行大字:望舒学院升学考核榜示。
最前头一个抱着书的丁字班学生,正一条一条往下念,念一条,后头的人就跟着嘀咕一阵。
「本年秋,升学考核,名额三个。」
「三个?」一个穿灰袍子的瘦高个笑了一声,笑得发干,「一院子几百号人,抢三个?」
「报考者,须御曜。」
这一条念出来,墙下静了,那个瘦高个嘴里的笑,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里,前头几个甲字班的学生对看了一眼,有一个抱起胳膊,没吭声,转身挤出去了。
人散了大半,江离没走,往前挪了两步,站到那张榜跟前,目光落在御曜那两个字上。启曜往上是执曜,执曜再往上,才是御曜,苍岩城里大长老江磐修了一辈子,就卡在御曜初期,这一层,是江家坐在最上头那几个人,才够得着的地方。
他眼下是启曜中期,今年秋天这一场,没有他的份。他把舌尖抵在牙根上,抵了一会儿,才松开。
他的眼睛往下走,一直走到榜的末尾,末尾挤着两行小字,比上头的条文小了一号,墨也淡些,围着看的人,没几个看到这里。
头一行:两年后逢招生大年,中级学院加开名额一倍。
第二行:报考者考核之前,须在碑前公开检测一次。
石衡那天说过,下回摸碑,是升学考核的时候。
江离盯着第二行,左手慢慢抬起来,隔着衣襟,按在了胸口那枚玉扣上,按得死紧。垂在身侧的右手自己蜷了起来,虎口那道口子一跳一跳的,跟复核那天一个样。
<!-- 写作模型:claude-opus-5-5 · 2026-10-06 -->
<!-- 回改第 1 轮:claude-opus-5-5 · 2026-10-06 -->
<!-- 回改第 2 轮:kimi-k3 · 2026-10-15 -->
<!-- 微调:kimi-k3 · 2026-10-15 -->
<!-- 微补:kimi-k3 · 2026-10-15 -->
<!-- 微补(二):kimi-k3 · 2026-10-15 -->
<!-- 微补(三):kimi-k3 · 2026-10-15 -->